“方姑掌管土地,保佑白泥沟风调雨顺,年年丰收,是我们村的土地公呢。还有啊,这白泥沟在山里面,要是没有娘娘,我们村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被泥石流埋咯。”
土地公吗?
檀空若有所思,听上去,这方姑好像是从地里来的人。
檀空又问:“那为什么说我外公是被方姑收走的?”
石头嫂没再回答,她嘿嘿笑了两声问:“妹子,等会可要去我那吃饭?”
现在的生意也难做,更别说是这难得来一次外人的白泥沟,石头嫂那小灶房估计也是看有外人来才临时搭上火的。
檀空爽快道:“去啊!肯定去!去尝尝嫂子的手艺,我舅舅也跟着一起去。”一边说一边和檀光对视。
檀光看了她一眼,连连摆手。
多一个人更好,石头嫂兴高采烈大呼了两句好,又开始滔滔不绝讲方姑:“我们村因为方姑有一个规矩——埋骨之地不埋骨。你外公上山的时候你看见了那个骨岭没?那个地方是方姑的住所,类似方姑庙。那个地方不允许拔草、挖土、砍树都不行,连移动一块石头,都要在心里恳求方姑的允许。要惹怒了方姑,就会是你外公一样的下场。”
“那我外公是去挖了土吗?”
“哎呀!就是的呀!发现他尸体的时候,就是在骨岭,旁边堆了好大一堆土呢,他就趴在那土上,发现的人一摸,嘿,都没气啦。你说这,他好歹也是檀家的人,这是檀家人定下的规矩,他自己怎么不遵守呢?!”
第11章 姜家走到现在,一切都要靠方姑……
石头嫂坐在檀家的太师椅上,那太师椅椅面宽大,她一只脚蜷起来缩在上面,手放在椅子旁边的桌面上来回摩擦着,嘴里喋喋不休,说话声音中气十足,颇有些指点江山的气势。
檀光想起,他爹檀相元在的时候,村里的人都带着十足的恭敬,檀相元对内严厉,但对外很是和善,不过村民们也不敢在他面前造次。
特别是这个村头的石头嫂,以前他爹就算只是轻飘飘看她一眼,她都缩着身子直打颤。
爹一死,果然什么都变了。
檀光胡思乱想着,他眼神放空,脑子里就像一团乱麻一样,等回过神来,檀空已经送走了石头嫂。
檀光松了一口气,把挺得直直的腰板放松。这是他自己想出来的法子,在外人面前他总是挺直的,因为这样显得精神,人一精神了,大家就只关注他的精神,不再关注他是不是脑子不灵光了。
檀空坐下来终于有机会和她舅舅讲话。
外人一走,檀光此时就像那根撑在身体内部的竹竿被拿走了一样,身体突然塌缩,神色恹恹,看起来难过又可怜。
他四十岁上下,头发剃得光溜溜的,一点发茬都没有,像个和尚。他长得高大,但面相长得不和善,脸上有两三道横七竖八的疤痕,整张脸像干涸的盆地,但由于表情又时时刻刻有些懵懂和委屈,显得十分违和。
檀空细细观察他,刚想说些什么,却见檀光突然用力拍了一下自己的光头,像拍皮球似的,郑重其事说:“哎呀,我差点忘了,我爹让我转交东西给你。”
手上因为攥着什么,他五指张开拍头的时候,那东西撒了满头满脸。
檀空一看是一把土,那些土滑过檀光粗糙的皮肤,没过多停留就洋洋洒洒摔到地上。
那是檀光抓的他爹的坟头土,只是为了做个纪念,现在也被他一把撒了个精光。
檀光尴尬又无措,他站起身立刻就往外走,走路手臂大幅度摆起,速度却不慢,一眨眼就跨过正房高高的门槛,不见了。
刚巧邵岸在往门内走,和看起来略带仓皇的檀光擦肩而过,眼带稀奇,频频后望。
“怎么回事?吵架了?”
檀空神色恹恹:“没有。”
邵岸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塞了一颗薄荷糖给她,然后转移话题:“现在什么情况?骨灰送到了,什么时候回去?”
骨灰倒是送到了,但她的命还摇摇欲坠,那整晚整晚诡异的疼痛已经经历了两次,不是梦魇胜似梦魇地折磨着她,她闭上眼都能清晰感觉到自己骨头融化,听到血液流淌的细小声音。
这次来除了送骨灰,她原本是想问问外公檀相元的。
想问问他知不知道什么叫发芽,问问他知不知道母亲那么多年是在跟谁秘密联系。
虽然是秘密的,但也保不齐就有人看到过,听到过。人活在这世上,天上有眼睛,地上也有,没有秘密能藏一辈子。
但是檀相元就这么奇怪地死掉了。
檀空在内心叹了口气,这老天爷对她还真是不公平。她从小到大,就只有平平安安活着,这一个愿望而已。
不过还好,还有转交的东西,不知道是什么,但是是最后的希望了。
檀空发了一会呆,檀光就抱了一个木盒子再次走进来。
那木盒子是深红色的,外层被刷了漆,看起来油亮亮。让檀空想起火锅表面那层红油。
看到邵岸,他把盒子死死抱在怀里,像护小鸡的老母鸡。
他虽然傻,但是极端有原则。
檀相元吩咐的事情,他必须做到。
邵岸很会看眼色,他冲檀光礼貌笑了笑,站起来往外走。
檀空觉得很多时候檀光其实是不傻的,孰轻孰重他分得很清楚。
她看着檀光珍重地将那盒子放在桌子上,她问他:“舅舅,我可以打开了吗?”
等到檀光点头,檀空打开盒子,动作小心翼翼的。
死去的人留下的秘密终于摊开在檀空面前——长方形的木盒里躺着一个老旧的诺基亚、一张折叠起来的纸。
——
姜五珠在村里像无头苍蝇一样逛了一圈。
白坛村的地大多数是泥地,只有唯一那条主干道是用水泥铺的。因为天气潮湿,全年日照时间不长,地面也不够干爽,灰白色的水泥路上面全是赤红色的泥巴印子。
姜五珠从村里岔路口的泥巴地又绕回主干道,她在那灰色的水泥路上跳了跳,试图把脚上的泥巴蹭干净,但那泥巴粘得厉害,姜五珠难以忍受,她随便找了家人,选了个稍微干爽一点的门槛坐着,从包里掏了纸出来擦鞋。
在这村里逛一上午人没找到不说,连人家住哪儿都还没搞清楚。
不得不说是有些泄气的。
本来想着找人问问路,但是自从出殡之后,村里连半个人影子都看不见,她都忍不住在想,早上遇到的出殡是不是一场幻觉。
好在太阳出来了,呈现一种明亮的黄色罩在头顶,就像圣光一样,驱散了一些阴冷。
姜五珠叹了口气,拿手机出来拨电话:“大爷,你说是进村左拐再右拐吗?还是右拐再左拐?这村里房子都长得大同小异,我找不到啦!”
听这语气,带着些破罐子破摔的意味:“早上遇到一群人出殡,现在村里也找不到人问路,我怎么那么倒霉。”
对面的人宽慰了一下她,又不知道说了些啥,让姜五珠的面上增添了一些怒气。
姜五珠一边打电话,一边擦鞋,鞋刚刚已经擦过一次,她又恶狠狠地用剩下的纸把残留的印子也擦掉,嘴里说:“我不会认命的,谁认命谁是孙子。哦,我本来就是孙子,算了,不说了。”
姜五珠挂了电话愣了一会,还没回过神来,就发现远远有人走过来。
她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脸上调整了一个和善又乖巧的表情和来的人打招呼:“你好,请问檀相元家住哪儿?”
来的人是个中年妇女,她面色看起来有些奇怪,要是檀空在,一眼就能认出这是石头嫂。
石头嫂大声朝她喊:“死啦!人都死啦!”,喊完又小声嘟囔一句:“奇了怪了,平时不见有人来,怎么人一死,个个都来找。”
姜五珠瞪大眼睛:“死了?什么时候死的,怎么就死了呢?”
石头嫂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换了个和善的语气:“就昨天死的,他家亲戚也没来得及看到最后一面,他家就在前面左拐走到尽头的那栋大院子。对了,如果你没吃饭的话,可以来我家吃啊,我家就在这,五十一个人,包两顿饭,今天吃回锅肉,我家才杀的土猪。”
姜五珠摆手:“饭就不吃了。大嫂,能打听一下,人是怎么死的吗?”
一听生意飞了,姜五珠看到石头嫂暗暗翻了个白眼,语气瞬间不耐烦:“人啊就死在骨岭里面,犯了方姑的忌讳了,非要去骨岭动土,在娘娘庙前挖好大一个坑,那土点子可能都洒到脸上了,你说是你你不生气?这不,一生气,就把人收走了呗。”
这大妈态度不好归不好,但话倒不少。
姜五珠正要问什么,石头嫂就像故意吊她胃口,又有点报复不去吃饭的成分,什么话都没说,垮着脸抬脚走了。
姜五珠也没那么厚脸皮去堵人,对方走的速度又极快,又在村里左拐右拐,竟然不见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