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空偏了偏头,这旅馆在村子的尽头,和其他人家隔得稍远,旁边还有大片空地,此时空地上停了四五辆车,还有一辆摩托车。
她抱着景云的骨灰坛子,背着双肩包,正准备往宾馆里面走,又被邵岸叫住了。
“骨灰盒子抱着干嘛呢?就放车上呗,这东西你还怕人偷啊?”
说得也是。
檀空重新回头又把骨灰坛放回后排的桌位上,关上门,抬步就往宾馆里走。
一进门就看见一个胖子斜躺在前台桌子后面那小小的空间里,脚搭在一个独凳上,最里面的角落摆了台老式大头电视机,正在播放抗日片,前台上放了一台小电脑,电脑旁边没有任何装饰物,只一本老旧台历独占鳌头。
台历是前年的,上面全是印的泳装美女照片。
檀空扫了一眼,敲敲桌子,试图把那睡得呼噜连天的胖子喊醒。但那胖子无动于衷,挥了挥手,翻了个身继续睡了。
檀空抿着嘴,加大力气继续敲,那胖子受不了了,一下灵活地坐起身,眼睛还没睁开就怒喊道:“敲敲敲,老子说了没房间了,听不懂人话?”
檀空也没发火,情绪稳定地反驳:“你没说没房了。”
那胖子站起来正要说什么,就看见一个男人施施然走进来:“老板,一间房都没了?”
胖子翻了个白眼:“没了没了,没房了,前面塌方了,过路的车都来这住了,你看不到我这个烂地方就这么几间房,多住一个鬼都住不下。”
这老板不会说话,出门在外,邵岸也懒得和他计较,只是转身朝檀空摊手:“祸不单行,今天只能委屈你和我睡车上了。”
睡车上其实也没什么的,一晚上而已,人到了走投无路的地步,就算是大街上也是睡得的,更何况是车上,还能遮风挡雨。
檀空不是娇气又矫情的人,她毫不犹豫点头,两个人正准备走出门,就听见一句字正腔圆的普通话:“等一下。”
在四川,大多数人大多数场合都只说四川话,不是傲慢,是老一代的本地人很多都不会普通话。
檀空转过头,一个女人靠在宾馆通向客房转角的地方。
她脚上踩了双宾馆的一次性拖鞋,穿了条黑色的 kitty 猫卡通睡裤,上身是加绒的牛仔外套,头发长长披着,似乎才洗完。
她五官大气,身材高挑,脸上白皙没化妆,几根头发散落在脸颊边上,妥妥的氛围感大美女。
见檀空回头,女人笑了笑,把手上拿着的牙刷举了举:“我一个人睡的标间,你可以来跟我一间。”
檀空没说话,倒是旁边的邵岸挑了挑眉,语气罕见地有些不友好:“你谁啊,这个世界上现在还有这种爱多管闲事的好心人?”
女人奇怪地看他,不甘示弱回,说话像机关枪似的:“你谁啊?认识我?不知道的以为我刨了你家祖坟呢,对我那么大敌意,这个世界上现在还有这种为好不得好的白眼狼?”
邵岸被噎得半晌说不出话,女人得意地笑了笑,把视线放在檀空身上:“你说呢,妹妹。我也不是什么好心人,我有利可图的。”
她手抬起来冲门外指了指:“我骑摩托,没想到泥石流了。做这个好人呢,是想搭个车,我去白泥沟,我刚刚在塌方的地方看见你车了,应该是顺路的。我观察过,停这过夜的四五个车上全是大男人,我搭车也不太安全。就你们最合适。”
这个理由能让人接受。
何况......
女人甩了甩头发:“再说了,凭我这种长相,没必要干烧杀抢掠那些见不得人的事吧?”
檀空想了想觉得十分有道理,她看向邵岸,对方张了张口,也没说出什么反驳的话。
檀空点头:“好,你让我住一晚,明天我们让你搭车。”
邵岸在旁边斜眼看她:“我的车,我还没同意呢,你让她搭就搭,而且这荒郊野岭的,冒出来个骑摩托车的女人,你不觉得蹊跷,还敢跟她住?”
女人翻了个白眼:“骑摩托车怎么了?女人在野外骑摩托车就是蹊跷?男人在野外骑摩托车就是帅?”
才见面几分钟,女人和邵岸就硝烟四起,不过几次交锋都是邵岸落败。
邵岸一脸不可置信,像只受伤下场的斗鸡。
女人用轻蔑的语气说完邵岸,又换了一个温柔的调调:“就这么说定了哦,妹妹。”
檀空乖乖点点头,跟着女人,绕过前台,再从楼梯上二楼,往房间里走。
上了二楼的走廊阳台可以往下看,看见邵岸站在车旁边,抬头看见她,又喊了句:“我就在车上睡,有什么事情,大声喊我。”
没想到邵岸看着吊儿郎当,实际还算负责。
檀空拉长调子也回了他一句:“好——”
跟着女人进了房间的门,这房间的确是个标间。女人的东西都丢在里面靠窗的床,她把东西往一堆推了一下,腾了个空位让檀空坐。
“你坐,我叫姜五珠,你叫什么?”
“檀空。”
“你们是到甘肃去的?”
檀空想了想,也没什么好隐瞒的,道:“不是,去前面那个白泥沟。”
姜五珠明显吃了一惊:“还真巧了,我也是去那。”
檀空笑了笑。
姜五珠手撑在床上,懒洋洋看她:“你好像不是很吃惊,你知道?”
檀空背着书包坐在床上,看着乖乖巧巧的,像个等老师提问的学生。她眼神扫过姜五珠放在地上的小背包,上面挂了个钥匙扣,上面是个像青蛙一样的图案,这个图案她在那个遇到的摩托车上也看到过。
也在她妈妈那个盒子里看到过。
她当时没在意,还以为是个旅游纪念品。但这个图案突然再次出现,似乎不是那么寻常的东西。
檀空抿嘴笑了笑,回答姜五珠:“我直觉比较准。”
见她不想说,姜五珠也不想勉强,她从包里拿了张面膜出来敷,又丢了一张给檀空:“敷上,这个山区海拔高,紫外线强,要好好护肤。”
看得出来姜五珠对她的脸很是宝贵,敷完面膜,她从包里又掏了些瓶瓶罐罐来抹,最后提了瓶红酒出来。
檀空看得眼睛都瞪大了。
姜五珠得意地冲她笑,招呼她一起喝:“女孩子睡前喝点红酒对皮肤好。”
檀空谢绝了,她随便洗漱了一下,穿着衣服就往床上躺,跟姜五珠比起来,檀空感觉自己像个野人。
她侧头看她,姜五珠此时半躺在床上,床头柜放着那瓶红酒,她腿上放了个笔记本电脑,不知道在干什么,时不时响起敲击键盘的声音。
可能是檀空的视线太过明显,姜五珠转头过来,和她的视线在半空中撞了个正着。
她啪得一声把笔记本电脑合上放在旁边,像只滑溜溜的虫一样缩进被子里,露了个头出来问檀空:“你想听故事吗?”
檀空愣了愣,还没等她回答,姜五珠就开始自顾自讲起来,她的声音很好听,减掉了和邵岸说话的那种咄咄逼人,娓娓道来的时候,像电视上讲儿童故事的主持人。
“你知道女娲吗?”
檀空点头,谁不知道女娲呢?中国小孩从小就学女娲炼五色石补天,学女娲造人,女娲和伏羲是中国版本的亚当和夏娃。
“根据易中天的说法,诶,易中天你知道吗?就是那个中央台讲历史的。他说,女娲其实不是蛇,其实应该是女蛙,因为最早的时候母系氏族生殖崇拜的就是繁殖能力强的蛙。所以这蛙的形象也对应了女娲造人的传说。造人嘛,换个说法自然也就是指生殖。”
“传说中,女娲造人是用黄泥造的,但实际上,女娲造人的土有三种,一种是黄土,还有一种叫厚土,最后一种叫息壤。这不同泥土造出来的人,肯定是不一样的。”
檀空听得入神,也缩在被窝里,她插话道:“是不是人种的区别?”
姜五珠笑了:“那可不是,我猜息壤是那种生生不息的土,是不是用息壤造出来的人就是长生不老的?是造的神仙?而我们这些凡人都是用黄土造的?”
“厚土呢?”
姜五珠:“不知道。”
檀空被这种新鲜的说法勾起胃口。
姜五珠又继续:“据说女娲因为造出了长生不老的人,所以老天爷降下了一场大洪水。”
“然后呢?”
檀空躺在床上看小旅馆天花板上的蜘蛛网,半天没听到姜五珠有继续的动静,侧头一看,她头发散开在枕头上,已经睡着了。
第9章 你外公是被方姑收走的
睡觉之前,檀空提前和邵岸约好了早上七点旅馆门口集合。
她定了六点的闹钟,打算留一个小时慢慢洗漱收拾,时间够的话再美美吃包泡面。
六点四十分,檀空把最后一包泡椒倒进面桶,提着水壶慢慢把冒着白汽的滚烫热水往里面倒,香味瞬间就随着热气散得房间到处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