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虽然比他大九岁,日常生活沟通反而是她更像一个小孩,杨嘉一处处包容照顾。
胡蝶催着杨嘉一长大,现在却要先走一步。
远处,浓重夜雾笼罩下的天空中,突然闪现了几束烟花。
淡蓝色的烟花在空中绽放,第一炸,是蝴蝶的形状,一只蝴蝶在空中散落成星,坠下的小烟火又在坠落的途中再次绽放。
纷纷扬扬的蝴蝶坠入人间,坠入游乐场,坠入胡蝶的身边。
就像是,那些蝴蝶,来接她回家。
杨嘉一从她身后出来,手中多了一束花。
是花也不是。
那是一束用彩色卡纸叠出的蝴蝶,满满当当。
杨嘉一开口问道:“烟花漂亮吗?”
“漂亮。”
“在我心里,你比烟花漂亮。”
“又说场面话。”
杨嘉一低头抿着嘴巴,再抬眼看胡蝶,眼中满是诚恳。
杨嘉一说:“你每叫一声杨嘉一,我就叠一只蝴蝶。直至今日,我们相识七十五天,你叫了我一百三十二次名字。”
他将叠好的蝴蝶花束递给胡蝶。
她接过。
在这个再也平常不过的夜晚里,在他生日这一天。他在他心爱的女人面前,单膝下跪。
杨嘉一直言不讳:“嫁给我好不好?”
胡蝶没有说话。
悄无声息的风吹过。
胡蝶微微弯下腰,将杨嘉一的帽子挪了一下,戴正。顺手又将他拽起来。
她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低头吻了吻那束蝴蝶花,又给他瞧。
胡蝶:“感觉都能闻到花香。”
最小号的衣服能塞下两个胡蝶,可胡蝶的心里只能永远藏着一句也不能说出口的承诺。
杨嘉一很挫败,不得不承认,他的确和网络上常常流传的那句话一样——
在最没有物质能力、让人依靠的年纪,碰上了最想照顾一生的人。
胡蝶与他,隔着花束,在月下接吻。
杨嘉一又带着胡蝶在游乐场玩了其他的游戏。
胡蝶和他说道:“你一定一定要坚持唱歌,等我死了,你在我坟头唱,我会按时听的。”
杨嘉一捏住胡蝶的手紧了又紧,隔着手套,似乎都能感受到黏腻的汗水。
“好。”杨嘉一答应她。
胡蝶咧着嘴笑,拉着杨嘉一在原地转了一大圈。兔耳朵长长的,也在空中飞扬。
天空在旋转,胡蝶在旋转,留给她的时间也在加速前进。
杨嘉一带着胡蝶登上了无人的摩天轮。
关上门,巨大的摩天轮缓缓转动起来。升至顶空,大半个安城都能尽收眼底。
月光煮酒,层层路灯点燃人间。
胡蝶突然想起来:“今天竟然是平安夜……”
“是,”杨嘉一从对面起身,坐在胡蝶身侧,“才想起来?”
“好多年不过洋节了。”胡蝶轻声叹了一口气,脑袋顺势靠在杨嘉一的肩膀上,“今天也不下雪,感觉和圣诞节一点都不沾边。”
杨嘉一笑了下:“也是。”
“我有点困。”胡蝶说。
杨嘉一眨眼,仿佛在隐忍什么,但是他又平静下来,“那……靠在这儿先睡一会儿?下去了我叫你。”
座舱在夜空中如同摇篮,又轻又缓,慢悠悠地晃着。胡蝶好像回到了婴儿时期,在母亲的怀抱里,听着不成调的歌谣。
母亲在哄她入睡,父亲在一旁唠叨冲奶粉。
转眼,爷爷奶奶敲门进来,格外小心温柔,捏捏她的手指,刮刮她的脸蛋。
……
醒来的时候,胡蝶在杨嘉一的脊背上。
他们已经走出游乐场,时至深夜,胡蝶问:“杨嘉一,现在几点了?”
“快十二点了。”杨嘉一听到她的声音抽抽鼻子,说话时还是带着浓重的鼻音,“醒了?”
“嗯,”胡蝶微微喘息了一下,有些怔愣,“花呢?”
“放在保安室了,明天再去拿吧。”
“好。”胡蝶微微侧头,吻在了杨嘉一的耳后。
他欲转头,胡蝶阻止了。
“别回头,我好丑的。”
“哪里丑,我们胡蝶漂亮死了。”
胡蝶被逗笑,可是也没有多余的力气转换气息。
她的手无力垂在杨嘉一两侧。
他有大好前程,未来璀璨,可以成为夜空里最亮的那颗星星,挂在天上。这样,她随时随地都能看见,他在发光。
他在那样一个漫长黑夜,用一首歌拯救了她。他,应该就是上帝指派给她的神。带着她,走过她最怕的这场冬。
“冷吗?”杨嘉一问。
迎面吹来的风,胡蝶已经感受不到了,她的所有感官都在渐渐衰退。
她轻悄悄地说话:“杨嘉一。”
“我在。”
“能和你度过最后的冬季,我在地下也不会害怕了。”
“呃……”杨嘉一哽咽,很久很久,应声,“嗯。”
“快要到十二点了。”胡蝶强撑着精力说,“你生日就要过去啦。”
杨嘉一的心脏就像被人用手捏碎一般,疼得厉害:“再睡一会好不好?”
胡蝶蹭蹭他的脖颈,摇头:“我还不困。”
随后,胡蝶又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平安夜就要平平安安的。”
一辈子都要平平安安的。
下午的那会儿,杨嘉一在胡蝶睡着之后去了楼顶。在最初遇见那会儿的地方站了很久。
在楼下救护车进进出出三四次后,他突然就想明白了他来这人间一遭的原因是什么。
长长的楼房,扁扁的轿车,横七纵八的蜿蜒小巷,他与胡蝶之间横亘着的生与死,早已变成天堑,他永远追不上胡蝶的脚步,永远也赶不上她的人生。
他什么都握不住。
蝴蝶终究要飞走。
杨嘉一背着胡蝶走到中心广场附近,那里有一幢老式的钟,整点的时候会响。
他往那个方向走的时候,胡蝶却开口:“我们,回家吧?”
杨嘉一沉默地转身,重新靠路边走。
天空中飘飘扬扬落下雪花。
胡蝶感受不到,只能看着一片片雪落在地上,落在杨嘉一帽子上,风一刮,身上也是白色的雪。
落雪的噗噗声就像是蝴蝶煽动翅膀的声响。
倔强的蝴蝶,翅膀被雪水淋湿,她努力拍打着翅膀。
拍呀…拍呀……
当——当——
十二点的钟声响起,悠长,在静谧的街巷里回荡。胡蝶松了一口气,她熬过了最难熬的夜。
她的眼泪坠落在杨嘉一的衣领里,从他的脖颈滑进去:“好困呀..”
杨嘉一的脚步慢慢停止。
他听见在夜风里,在越落越大的雪里,胡蝶那小到可怜的声音——
“杨嘉一,下雪了。”
胡蝶以为自己最正确的选择是熬过二十四日的夜,死在二十五日。
可她不知道,对于十九岁的杨嘉一而言,他的青春随着雪落,已然结尾。
-正文完/2022.02.22
第24章 、番外
杨嘉一视角番外
=
-我靠,嘉一竟然要发专辑了!有签售,还是在安城!
-救命救命!在植物园!还是周末!我奶奶超级喜欢他,到时候一起去呗!
-好呀好呀。
烈阳灿烂。
安城的冬季近十年未曾下雪。
杨嘉一从车上下来的时候,莫名崴了一下脚。
他自顾轻笑,颇像自嘲:“这么不欢迎我啊。”
墓园的阶梯前些年修过,以前是黄泥巴地,有轻微的坡,每次杨嘉一来看她都会被泥浆祸害。他坐在胡蝶墓碑前,开玩笑地说:“舍不得我?想给我留点念想?”
司机从驾驶位出来,将花束从副驾取下,递给杨嘉一。
依旧是一百三十五朵用彩色卡纸叠出来的蝴蝶。
他抱着蝴蝶花,一瘸一拐地上坎。拐了好几个弯,才在一片视野较好的地方看见胡蝶的碑。
她的墓前还放着上个月留下来的花。
照例,杨嘉一在胡蝶面前坐了下来,一边和她闲聊,一边将上月的花一个个点燃,送到胡蝶那头。
墓碑很简单,用了毛石,不易风化。
上头楷书规整的写着:亡妻胡蝶之墓。
立碑人:杨嘉一。
十二年是一场轮回。
无论是生肖,还是命数。
“这周末,我要开一个签售会。”杨嘉一手上动作停滞了一瞬,“里面收录了十首歌,都是写给你的。”
杨嘉一自顾自地说着,活像一个傻子:“你说的,我全都做到了。男女老少都很喜欢我的歌,你偶尔也可以听听。下个月我把专辑带来,给你送过去,你在那边也可以听……”
来时是烈日当空,不消片刻阴云笼罩,天幕一下就降了好几个色调。
“生气了?”杨嘉一盘着腿,语气有些委屈,“姐姐你好不讲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