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程山路。
他在唱的。
声音很熟悉,有点像某个歌星。
“如同昨夜天光乍破了远山的轮廓,想起很久之前我们都忘了说——”
“一叶曲折过后,又一道坎坷——”
“走不出,看不破。”
白衬衫的男生一条腿曲着放在橕上,一条腿垂着,脚踩在地上。他的鼻梁眉骨很高,眉眼中说不清楚的干净透彻,眼睫浓密得像一支小刷子,随着眨眼来回扫动。唇色很浅,但整个人看起来又很健康。
胡蝶有些庆幸自己坐在角落,可以肆无忌惮的观赏帅哥。任凭她的视线怎么打量都不过分,毕竟人家也看不见。
男生唱完三首歌后,音响里流淌出悠扬的轻音乐。
中场休息。
胡蝶眼前的三杯酒已经空了两杯,胃里火辣辣的疼,疼到她觉得自己现在非常清醒。
疼死才好,疼死,就不会看着头发一根一根消失,最后变成一个秃子,一个佝偻躯体、面貌丑陋的秃子。
她将剩下的半杯酒一口喝下去,问刚才的服务员卫生间在哪。店员给她指了路,她晃晃脑袋,两脚打颤地走过去。
半个小时,她在卫生间里吐了个死去活来,又从洗手池中掬了两捧水漱口洗脸,人才缓过魂来。
卫生间门口隐隐有着低声的争吵,当下的胡蝶当然不会错过这种戏码,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她往外瞧——
刚才舞台正中央唱歌的男生刘海及胸前湿了一大片。而他面前的经理手上正握着一个玻璃杯。看起来男生衣服的水渍是他泼的。
“你清醒一点,你不要想着这几场客流量上去,你就能和我谈条件,她们怎么来为什么来,你以为我不清楚?你只是一个临时驻唱,我也只是一个经理,我怎么可能给你预么多金额?”
“我……我知道了。”男生低垂着眉眼,全然没有了刚才唱歌时的自在,“那您能不能和负责人说说?我愿意签合同,也愿意一直留在这里,您安排我做什么都可以,我只要……只要……”
男生又抬起眼,那双眼睛里承载了太多复杂的东西,“我只预支五万块……您看成吗……”
经理背对着胡蝶,他的表情胡蝶看不见,只能看见经理用手指着男生,恶狠狠地戳他:“五万块也不行,就算退一万步来讲,我给你,我私人借给你五万,你拿什么还?你还远不止要用五万,得了那种病,一次化疗一两万,动个手术十几万,你还的起吗?就凭你现在一个未毕业到处兼职的大学生,你是用十年还我还是二十年还我?”
男生眼睛里的光亮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迷茫无措,他连眼泪都无法控制,任由其顺着脸颊滑落。
胡蝶好像在那一瞬间变成了他,她也穷过,她看懂了那种眼神里的故事。
生与死与金钱,三者不可得兼。有钱能使鬼推磨,一分钱难倒英雄汉这些老话,也不是不无道理。
经理将杯子扔到旁边的垃圾桶里,训他,“重新找一件衣服,一会上场,今天没唱够三个小时,你自己找时间补回来。这个月唱完,你就别来了。”
胡蝶嗤了一声,立直身子走出去,看着万念俱灰犹如世界即将崩塌的男生,笑了一下。
她走到男生面前,歪头看了一眼经理。不知道是因为太像醉汉找事,还是瘦得像个鬼吓到了他,经理不自觉地后撤一步。
胡蝶将男生衬衫的领口扣上,拍了拍他的肩膀,正准备说话,男生这才像是大梦初醒一样,后退一大步,距离胡蝶远远的。
这下胡蝶不高兴了,连着刚才的酒劲又再次上头,她走上前,拽着男生的领口,凶他:“他都那么说你,你还要憋着屁话不说一句?有这功夫,和姐姐我谈一场三个月的恋爱?姐姐给你二十万,不,五十万!”
第2章 、天光乍破(2)
02
胡蝶坐在卡座和对面的男生面面相觑。
她颇有些头疼,不止是喝酒的缘故。
要说她的酒醒没,倒也算醒了。但人是不是还晕着,的确如此。刚才…刚才说了什么来着?和姐姐谈个恋爱?谈一场三个月的恋爱?怎么还说得有零有整。
男生有些局促,脸颊微微泛红,耳朵尖也是红红的。因为酒吧里的光线,给整个人镀了一层暧昧的膜。
半晌没见胡蝶说话,他的眼神飘了过来,先从胡蝶的膝盖看起。面前这个醉酒的女孩…女人…姐姐?
在这个季节只穿了一件薄薄的灰棕色呢子大衣,她的手很漂亮,骨节分明,也很修长,像钢琴家的手指。
不过对于这寒冷的天,她还是围了一条巨大的围巾以表尊重,围巾遮盖住她的脸,只露出一双眼。
胡蝶的视线划过去,和男生的眼神在半空中碰撞。如果视线可以接通电流,那一定会在这里引起一场火灾。
“你叫什么?”胡蝶开口。
她的酒彻底醒了,此刻胃随着肠胃蠕动,一抽一抽的疼。
“杨嘉一,嘉宾的嘉,数字一。”
“我……”
胡蝶刚开口,杨嘉一就抬头看她,那双眼睛湿漉漉,有期待,片刻后又有了平静像湖水一样的妥协。胡蝶要说的话卡在了半路,最终像鱼刺一样,令她艰难地咽下去。
“你用钱干什么?”她问。
杨嘉一低下头,手指互相摩挲,犹豫了些许时间,才回答她:“我妈妈生病了,需要手术和化疗。”
“哦……”胡蝶点点头,琢磨了一下,“也是。”
“什……什么意思?”杨嘉一有些不能理解她的说话思路,前言不搭后语,令人一头雾水。
“给你钱呀。”胡蝶喝了一口卡座上的水,冰的。凉意从喉咙处延伸到心口,再到胃,她能清楚的感知到水的流动路径,喝下去的水就和说出去的话一样,在她这里,从来就没有吐回来的意义。
胡蝶扬了扬下巴,问他:“带身份证了吗?”
杨嘉一点头,从裤子口袋里摸出自己的身份证。他想,要递给她吗?她只是问了问,并没有说需要……
正当他脑袋一团浆糊打架时,胡蝶径直起身,越过卡座,从他手中将身份证抽走。
“杨嘉一,你身份证上的照片都这么帅呀……”胡蝶喃喃,自己换了三次身份证,每次没有最丑,只有更丑。她又看了一眼身份证号,惊讶,“你才十九岁?大一?”
杨嘉一嗯了声,坐姿更加僵硬规矩。
“那你真得叫我一声姐姐。”胡蝶笑笑,“真是老了啊。年轻真好。”她在杨嘉一面前像极了警察查岗,她问一句,他应一声。
“给你,小帅哥。”胡蝶将他的证还给他,想了下,让他先去忙他的事情,等会自己再过来找他。
杨嘉一迟疑,但还是离开,去做自己剩下的工作。等他今天的工作结束,已是凌晨一点。
他的视线不由自主望向胡蝶所在的方向,那个位置已经换了人,她早就走了。
他摇摇头,往休息室走。本来就是一句醉酒后说出的醉话,他还硬生生保留着一些希望。
五十万,那个瘦弱到风一吹就能飘走的姐姐,怎么可能会一口气拿出这么多钱,而且让他当三个月的男友?怎么听怎么荒唐。
新的衬衫脱掉叠放整齐,又把箱子里的衣服拿出来,找到今天来时穿的换上。
短袖打底,外面就套了一件稍微加绒的运动服。冷,但是没办法。这里留的东西也不多,没多久就收拾好。
出门时遇到了一起工作的同事,陈改也是安大学生,比他高一届,刚才也同样是他将自己的衬衫借给杨嘉一。
“陈哥,明天我再把洗好的衬衫给你,谢谢。”
“嗐,屁大点事儿,你有空给我就行,后天吧?咱们有同一节公开课。”陈改拍拍他的肩膀,“明天我再给你问问其他兼职的地方,有招人的我给你发消息。”
从酒吧后门出来,这个月的驻唱费用也从经理那里划了过来。
2600。
原本是2500,多出来的一百……
经理的消息紧接而至:多出的一百算是赔你的衬衫。你应该庆幸今天遇到个好人,不然别说两千五,一千你也拿不到。
杨嘉一照常收钱,道谢。将钱提现到银行卡,又翻出手机银行app,看了一眼余额,还差四万。
行李箱在水泥路面上滑行的声响很大,在这个夜深人静的晚上,悠长寂静的巷子里,每走一步路,就有一连串的狗吠陪着他。
胡蝶追上来的时候,手里还捧着一盒711买的关东煮。
“我说弟弟,我不是说了会来找你吗?你现在往哪跑呢?”胡蝶在他身后不远处站定,说道。
刚才她让杨嘉一去上班,自己窝在那里编辑了好久合同,察觉到肚子饿了,才抱来菜单看他们这里的饭。
瞅了半天,一个能吃的都没有。胡蝶先结了之前那三杯酒的账,出门觅食。
回来的时候,杨嘉一已经唱完了,舞台上也没影儿。好不容易抓到个负责人一问,人已经离职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