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阳光刺眼,不过杨嘉一也察觉到胡蝶转醒的迹象,起身掩住了一半。
“你…你怎么在这儿?”
“见你不回消息,怕你出事,上来看看。”
“我能出什么事情?”胡蝶撇嘴,带了一点娇憨的起床气,“难不成睡着睡着死了?”
“不许胡说。”杨嘉一原本还带有一些笑意的脸顷刻间沉下去。
“哦。”胡蝶敷衍开口,穿鞋去卫生间洗漱。
杨嘉一倒颇有几分反客为主的模样,走到床边帮胡蝶叠被子。
胡蝶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是和杨嘉一的气场太贴合的缘故,还是化疗反应已经恢复。直到小睿过来给她扎针,她都没有吐。
“昨天的小孩给你的。”杨嘉一见她出来,把口袋里的糖给她。
胡蝶单手接过,翻来翻去看着:“是普风游乐园专有的糖果哎。”
“想去吗?”杨嘉一问她,“如果你最近好好吃饭,我就带你去玩。”
胡蝶拨开糖果的包装,塞进嘴巴里。
杨嘉一阻止无望:“你还没吃饭!现在是空腹!”
胡蝶俏皮一笑:“我都吃了,你没办法。”
杨嘉一无奈,认命般点点头,“想吃什么?”
胡蝶想想最近雷打不动的粥类食物,被糖果激发出的味觉瞬间消失一大半,她有点蔫:“想去医院外面吃。”
“有想法?”
“譬如烧烤…啤酒?”
“想都别想。”杨嘉一打开美团,搜索附近的美食城。
“烧烤啤酒很伤胃。”他抬眼看胡蝶,“带你去吃别的。”
“不得了了……”胡蝶躺在刚铺好的被子上,“你要翻身农奴把歌唱了。”
“怎么说?”
“我比你大哎,我是姐姐,我是你的长辈!你怎么能不听长辈的话?竟然还敢反驳长辈的意见。”
杨嘉一笑:“嗯。长辈偶尔也会跌倒。”
胡蝶将手边的皮筋扔到他身上,“那是被不肖子孙绊倒!”
“那长辈要抗议吗?”
“有用?”胡蝶睨他。
杨嘉一摇头,“没。”
“那你说屁。”说完,胡蝶翻身闷在床铺里唔唔几声,拳头锤了锤床以示反抗。
等到打完针,胡蝶整顿好,又是那个高冷御姐作家。杨嘉一跟在她身后,叫了声:“姐姐。”
“干嘛?”胡蝶狐疑回头。
“忘带围巾。”
杨嘉一走上前,将挽在手肘上的围巾拿下,抖开后围在胡蝶脖子上。
胡蝶被裹得严严实实。
和初遇那会儿很像,眼眶深邃,装着幻想了多重世界的眼眸。
和那时不一样的是:现在胡蝶的眼瞳里,还有他的清晰倒影。
第13章 、泅海为生(1)
13
“倒落的火山?”
杨嘉一环视工作室的装潢,不自禁念出录音室正对面装裱起来的字幅。
字体不熟悉,不过不是书法字,反而有点像随意写下的钢笔字。陈子卫站在他后面,拍拍他肩膀:“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杨嘉一摇头,侧身接过陈子卫递过来的纸张。陈子卫动作倒麻利,直说:“这是合同,你先看看。”
说要,从旁边的纸堆里扒拉出一张缩小版的字幅。五个字,被打印成了小卡,陈子卫递给他:“给你留个纪念。”
“这是贝多芬说过的话,这五个字指得是他自己。”
-我,一座已倒落的火山,头颅在熔岩中燃烧,拼命巴望挣扎出来。
陈子卫说道:“每个人都是一座火山,有人会在沉默中湮灭,有人会在沉默中爆发。而你未来怎么走,则要看你的熔岩如何灼热,烧毁自己,才能浴火重生。”
杨嘉一不自主咬起嘴角的软肉。
他在想,他的未来会是什么样。
“我听过胡蝶给我发来的语音。实话说,你的嗓子就是上天赏饭吃。”陈子卫手指间转着一支笔,“你愿不愿意吃这碗饭,全权交给这张纸,如果你同意,就签下自己的名字。”
杨嘉一点点头,同意。拔出笔帽,在纸张末尾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杨嘉一对陈子卫道:“我只有一个要求。”
陈子卫扬了扬下巴:“你说。”
“不拖欠工资。”
这下陈子卫是真的笑出声,“行,这个要求这么简单?我还以为你要干什么。”
见杨嘉一手里一直摩挲着小卡,陈子卫补充道:“见过这字吗?”
杨嘉一摇头。
陈子卫说:“这是胡蝶写的。”
“她..写的吗?”
“对啊,我这工作室的名字都是她给我起的。”陈子卫还有些怀念以前。
以前大伙都在又破又旧但胜在便宜的公寓楼里住着。各种职业的人都有,胡蝶和陈子卫是两隔壁,一个成日蜗居码字,一个不分白天黑夜创作。倒有点相依为命的样子。
有天陈子卫出门,家里线路老化自燃,烧掉了大部分乐谱手稿。胡蝶家半面墙也遭了殃。
不“火”不相识,陈子卫在她家凑合了几天,也好在胡蝶记忆力不错,断断续续能帮他哼起一些调子。
后来,经过胡蝶和陈子卫共同修改的乐谱被大公司买过去,一经投用,莫名火遍了大江南北。
陈子卫这个音乐制作人的名字,才慢慢走近大众视野。也是这个时候,胡蝶的第一本小说被投资方看中,拍成电影。而包揽电影音乐部分的,正好是陈子卫。
两人算是互相成就,文娱音乐两届都有了各自的立足之地。
前几年陈子卫开工作室,只有和弦的脑子里装不下什么好词好句,便找来了胡蝶。
胡蝶想到了当年那场火灾,笑说:“倒落的火山怎么样?”
“为什么用这个?”陈子卫不解。
胡蝶给他解释这句话的由来。陈子卫细细品味了一番:“人人都想成为贝多芬,人人却都是贝多芬。不跌落到谷底,谁知道未来什么样?”
陈子卫视线落在那一副字上,对杨嘉一道:“希望你对待音乐、对待自己的人生,都要慎重再慎重。在音乐世界里,你可以想你不敢想的,倾注你不敢做的。”
杨嘉一郑重应声。
一晃数周过去。
杨平暮身体恢复得很快,杨嘉一因为要上学和系统的学习乐理,很长一段时间腾不出时间照顾杨平暮。
于是,上次在医院留下的护工被杨嘉一重新雇佣,留在他家照顾杨平暮。
认识胡蝶已经整整一月。
最近胡蝶的身体状况还不错,洪主任和专家组开了几次研讨会,针对胡蝶这类癌症细胞极速扩散的病例建立了医学小组。同时加入小组的,有耄耋之年的老人,也有三岁幼童。
胡蝶版税到账,全给医院捐了,方便他们研究。虽说她不指望医院能研究出什么神丹妙药,钱也不止花在研究上,急诊上资金困难的能救一个是一个。
化疗后没几天,胡蝶又偷偷逃跑。杨嘉一好说歹说把人劝回来,老老实实摁着她住了整整一周,身体机能恢复好才回家。
陈子卫的工作室就在胡蝶家附近,多数情况下,杨嘉一要给胡蝶做三餐,按时按点吃,顿顿不能落下。陈子卫因此有了口福,跟着杨嘉一,不愁每天吃什么。
胡蝶早上被杨嘉一从被窝里拽出来,又去楼下小跑了几圈。早餐吃过,困意也消失殆尽,杨嘉一去上课,胡蝶也去书房码字。
快到中午,接到杨嘉一信息,胡蝶穿戴好下楼,和杨嘉一一起去门口的超市买菜。
陈子卫今日没来,工作室接了一个大单子,国际名导转行拍电视剧,电视剧音源问题正在接洽。如果这个合同成功,杨嘉一也可以一展身手。
胡蝶挑挑拣拣,捏了一大把香菜装进塑料袋:“那我就帮你祈祷,这次陈子卫一定会接下这个大单子,然后杨嘉一同学一飞冲天,在音乐界一展锋芒!”
“姐姐,”杨嘉一突然低头,倾身凑过来,“你这个祝福也太敷衍了吧?”
“杨嘉一,”胡蝶用胳膊肘抵他,“安全距离安全距离,你又越界了!”
所谓安全距离,这是两人半月之前定下的无厘头规矩。杨嘉一很明确告诉胡蝶自己心里的想法,胡蝶很严肃地拒绝。
如此现象发生了三次,胡蝶最终没办法,只能和杨嘉一保持距离,不许他越界。
“唔?”杨嘉一含糊不认,“超市人太多了,我不是故意的。”
胡蝶:“..”
买完其他的蔬果和馅料等物,两人回家。
杨嘉一学校下午没课,陈子卫那里也不用去,因此现在可以安心和胡蝶一起做饭。偶尔也教教胡蝶怎么和面炒菜烙饼子。
胡蝶从面袋里挖出两碗面粉,倒进不锈钢盆里。刚要端到水龙头面前兑水进去,杨嘉一从她侧面拉住她的手肘,说道:“等等,不能这样。得用小碗接水慢慢搅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