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雪还在下,是活的。
也不知道这雪落下去是融了还是变成雪人的一部分。她在这里看不见。
疼痛慢慢减轻,胡蝶也精疲力竭。正要睡着,手机响起。
杨嘉一打电话过来。
胡蝶开了免提,将手机放在床上。小睿看这情况,果断转身出去配药。
“喂?”杨嘉一先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恩。”胡蝶声音很低,听起来虚弱,“有事?”
“刚睡醒吗?”
“算是吧。”
杨嘉一昨天晚上问了值班医生,胡蝶的病房在顶楼VIP区,没有病人的许可不会放人进去。想着太晚,也没有合理的身份去探病。只能等白天。
这几天胡蝶的电话都是打不通的。嘟嘟声一直沉稳有规律的响,直到通话自主挂断。
杨嘉一在安全通道和她打这通电话。通道里很冷,寒风不留情面往衣领裤脚里钻。他的手在发颤,却不是因为冷。
杨嘉一咬咬唇:“想吃什么吗?我给你捎。”
他其实不抱希望的。
高新医院VIP楼层是全面服务,包括饮食。都会有饮食专家学者按照每个人的身体需求制定不同的膳食菜谱。然后由专人送到病房。
他这么说……
是因为他也找不到话题,与她失联,他只是想找到她。电话接通,听到她声音的那一刻,他心里的大石头放下。而后她说一个字,他的心脏就雀跃一分。
“有点想吃花卷。”胡蝶说。
杨嘉一在楼道笑出声,略有回音。他并不在意,看着飘飘落落的雪,嗯了声。
“那我做好给你送过去。”
“好。”胡蝶轻轻咳嗽了一声,胃里灼烧的感觉又起来,她想结束通话,但是身上又没有力气,“去我家做吧,近一些。密码你知道。”
“成。”
“还有……”
“恩,你说。”杨嘉一静静等她。
“多放点熟芝麻。”
有些奇怪的要求,杨嘉一也照做。去胡蝶家路上,买了一些芝麻和面粉。家里有蒸锅,蒸两笼花卷也不费时间。
雾气蒸腾,杨嘉一静静看着锅盖被热气拱得跳跃,听水咕噜咕噜的煮沸声。
厨房渐渐有了烟火气。胡蝶先前去他家吃饭,在那边的菜市场买了很多稀奇古怪的碗碟。他家地方小,放不下,她才一点一点往回搬。
橱柜里的东西都是她买的。
案台上,油盐酱醋齐全。抽油烟机上已经沁上油。是他存在的证明。
花卷蒸得很松软。
回医院的时候,杨嘉一在楼下买了一小袋榨菜。胡蝶也很想念榨菜这位同志,嘴巴里塞得满满,一边吃一边夸他:“心有灵犀心有灵犀,我就好这一口。”
杨嘉一给胡蝶倒了一杯水,放在床头晾着:“吃完再喝。”
胡蝶想起要说的话:“你吃了吗?”
杨嘉一点头:“吃了。”
“阿姨呢?”
“明天手术,今天下午开始就不能吃饭了。”杨嘉一看着她吃,花卷的小渣粘在她的嘴角,还有些芝麻一边吃一边落。
也幸好床上立着小桌板,杨嘉一抽了几张卫生纸递给她。自己伸手,把桌子上的残渣刮到手心里,扔进垃圾桶。
“那你去陪着阿姨吧,我吃完就睡觉了。”胡蝶咽下最后一团,擦擦手,拿起刚才杨嘉一递给她的水喝了大半杯。
杨嘉一欲言又止,纠结半晌,还是抿抿嘴唇。收拾好东西准备下楼。
走之前还问胡蝶:“明天想吃什么?”
胡蝶认真思考了一下,发现脑袋空空如也。
胡蝶:“晚上给你发微信。我现在想不出来。”
杨嘉一捏捏手心,颔首:“好。”
杨平暮第二天早上九点进的手术室。杨嘉一在外面走廊上坐着等。那盏示意着杨平暮还在生死门前游荡的灯一直亮着。
在医院,听到最多的声音就是救护者的呜啦呜啦。长长的调子,带着急切,又带着悲哀。
怔愣间,一个走路还有些摇摆的小孩走到他跟前,戳了戳他的腿。
“哥哥。”小孩奶声奶气叫他。
“嗯?”杨嘉一看到小孩孤零零,连忙环顾四周,并没有发现他的亲属,“你一个人跑出来的吗?”
杨平暮是在急诊做的手术,正当换季,降温降得厉害,免疫力低下的小孩中招概率最大。
因此,急诊上的小孩哭闹声此起彼伏,非要在这个雪白的早晨一较高下。
小男孩点点头:“妈妈听医生讲话去啦。”
杨嘉一将他抱起来,放在自己腿上,用手护着:“妈妈让你一个人在这里等她?”
“恩!”男孩重重点头,“妈妈肚子里还有小妹妹,妹妹很调皮,妈妈心情不好。”
杨嘉一也不清楚小孩家里的情况,不好贸然开口。转了话题,替男孩把口罩重新罩好,问道:“想不想吃糖?”
男孩这才想起自己的事情,在他腿上钴扭,要转头看什么东西。
杨嘉一举着他换了个方向,放在了另一条腿上,顺着他指的方向看。
胡蝶就在那里站着。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男孩招招手:“漂亮姐姐!我传好话辣!”
胡蝶抬脚慢慢往这边走。
杨嘉一颠了下腿,问男孩:“姐姐让你传什么话呀?”
胡蝶已经走到近前,坐在杨嘉一旁边。从衣服口袋里拿出两个棒棒糖。
男孩乐呵着捏起其中一个,很有礼貌的道谢。胡蝶揉揉他脑袋,他方才想起回答杨嘉一:“姐姐没说——”
杨嘉一啼笑皆非,这算是个什么传话。
胡蝶见杨嘉一笑了,便将另一颗糖递给他。
糖果落进掌心,杨嘉一弯弯眼睛,也跟着说了一声:“谢谢姐姐。”
“不客气。”胡蝶也揉揉他的脑袋,“别紧张。这类手术很安全的,而且还是洪主任主刀,更不会出事。”
杨嘉一握紧手心里的糖果,喉间沉沉地嗯了一声。
小男孩没拨开糖果,反而等到妈妈从面诊内科出来,他才从杨嘉一腿上蹦下来,和胡蝶杨嘉一告别,往妈妈那里小跑。
“妈妈!刚才有位姐姐给我了一颗糖果!我没有吃!留给妹妹吃!”男孩将棒棒糖举得高高,又伸出另一只小手摸摸妈妈的肚子,小声说话,“妹妹乖,我把糖果留给你吃奥!你不要再乱动惹妈妈不开心啦!”
胡蝶没忍住,笑出声。
杨嘉一诧异地看她,她却浑然不在意,只是问道:“小孩可爱吧?”
“可爱。”
胡蝶笑着笑着,略微有些惆怅,“以前还想着生一个懂事乖巧的小孩。等我老了给我养老送终。哎…如今太迟了。”
杨嘉一疑惑:“怎么会迟?你才多大。”
胡蝶指了指自己的病号服,正要开口,指示灯突然灭掉。急救室的门也层层打开。护士推着一床病人缓缓向外走。
“杨平暮亲属在哪?”
杨嘉一起身道:“这里。”
站在最后的护士拿起诊疗单,一项一项为他汇报情况:“手术很顺利,还有其他的细节检查后续会通知。最近这两天不要吃生硬冰冷的食物,流食最好啊……”
杨嘉一也在确认信息,等到他回头接着听胡蝶说未完的话时,那张座椅上,早已没有人停留过的痕迹。
廊上有风钻过,蝴蝶轻飘飘随风而去,挂在高悬的炽阳上。那是光亮,也是火源。飞蛾扑火,也只是转瞬而已。
第11章 、刹那心间(2)
11
“怎么把窗户开着呢?”小睿进来换药,见胡蝶坐在沙发上,盘着腿,腿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单手正噼里啪啦打字。
胡蝶应付嗯了声:“刚吐了,味道太难闻。”
小睿哦了下,将托盘里的药水汲到针管里,再间接注射到挂针的导管里。
小睿:“要帮忙收拾吗?”
胡蝶摇摇头,从屏幕前抬起头,面色有些苍白,但说话间还有精气神:“帮我问问洪主任有没有膏药?帮我拿几贴吧。”
小睿往胡蝶身上环视了一圈:“哪受伤了?”
胡蝶提起自己的手腕,“腱鞘炎犯了,还有颈椎。给我拿几贴膏药我敷一下就行。”
小睿应声,收拾好针管和药水,下楼帮她拿膏药。
胡蝶放下电脑,站起身,举着吊瓶走到卫生间。
虽然味道已经消散的差不多,可是仍有那种靡靡的黏腻感。仅是心里带来的感觉,她也无法忍受。
地上静默瘫着一团头发,在胡蝶眼中,那团头发恍若已经生出鼻眼,虽蜷缩在一起,但无一不在嘲笑她。
看吧,你多脆弱。这么多年,花了多少钱修护这一头黑发,结局呢?结局是什么?
胡蝶狠狠闭上眼睛,等小睿拿到膏药上楼的时候,让她帮忙收拾了卫生间。
中午陪着杨嘉一等手术,不知道是下楼迎了冷风的缘故,还是早餐没吃,身体的反应很快就给出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