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秋嗐了一声:“我也经常这样,总感觉现在发生的梦里见过,然后我就刻意规避,也没什么奇怪的结果啊。不能迷信不能迷信。”
冉秋推着文喜进KTV,罗瑜跑到曲志鹏面前,说:“走吧,回家。”
曲志鹏好奇问道:“今天吃饭的朋友是刚认识的吗?我以前没见过。”
“对啊,刚认识。”罗瑜挽着曲志鹏的手,“对了,我还没问你,你不是还在上班吗,怎么突然回来了?”
曲志鹏摇摇头,另只手握紧罗瑜:“九月不是太忙了么,没空回来。年前总得挑个时间去上个坟,不然拖到明年去不太好。”
罗瑜哦了一声,点头:“也是,明天我们逛一会儿,然后再回安远?”
曲志鹏嗯了一声,叹口气:“走吧,回家。”
罗瑜调侃道:“还没结婚呢,怎么就成你家了。”
曲志鹏挤兑她:“你家你家,行了吧!”
“行嘛,既然是我家,那我回去就锁门,陌生人就别进门了!”
罗瑜松开手,在巷道里奔跑,曲志鹏跟在她身后追逐。仿佛这一瞬,所有人都回到了青葱的十八岁。少年少女的奔走,银铃般的笑声,终究逆着风的吹拂,回到了这片土地。只是这广袤的地界,终究不会有同样的得失再次上演了。
2016年12月,附小提前将文喜调回。得来的一周空闲,文喜独自一人去了趟京北,走了漫长似乎遥无尽头的长城;抚摸了浸满岁月的故宫红墙;凌晨两点排队,数着时间流逝,赶在第一排看了天安门的升旗仪式。
乔译中途给她打电话,见着她身后的地标建筑,眼神泛起亮色,“去京北了?”
“嗯,想来看看祖国大好河山么。”文喜仰着头,看着广场上飞舞的群鸽子,“没提前和你说,这次想一个人先逛逛。”
乔译笑着道:“这又没什么,下次有机会可以一起,带你去几处人少又好玩的地方。”
文喜笑了一声:“别是你家的停车场。”
乔译也跟着笑:“我看起来这么不靠谱?”
两人聊了两句,乔译提及:“想不想去看跨年晚会?”
“跨年晚会?”
乔译:“我这有几张票,提前感受一下新年的氛围?”
“跨年不是直播么。”文喜好奇。
乔译:“京北台的跨年,在水立方,明天录制。你就在广场上等我,我来接你。”
“明天录制你现在接我啊,”文喜眉眼间挂着她不曾察觉的笑意,“何况我还没答应你去。”
乔译委曲求全:“求求了,你要是不去我也不去了。”
文喜听得耳朵发烫,“好吧,你等会儿把具体位置发我,明天我再过去。”
乔译欲言又止,最后嗯了声,“好。那,明天见。”
“明天见。”
若是有人在多年后问她,度过最难忘的一个年是几几年,文喜一定会如实相告,二零一七。
一五年大街小巷都放着破镜重圆的电视剧《何以笙箫默》,只要有音响便能听见张杰在唱“you are my pretty sunshine”,文喜也模糊了记忆,不知道在听到这首歌的时候哭了多少次。
同年5月,电影版上映,一首《默》火遍大江南北。
耳机里听到的声音和现场是不一样的。
时隔了两年,当她坐在人群中,听着前奏缓缓奏响时,早已沾了满面眼泪。光影在夜幕里涌动,镁光灯瞬息而过,如晴空中的一抹彩虹,在下一场雨来临之前化成泡沫。
忍不住化身一条固执的鱼
逆着洋流独自游到底
年少时候虔诚发过的誓
沉默地沉没在深海里
重温几次
结局还是
失去你(注2)
那英在台上轻松地唱着,她却在人群里悲怆地哭着。乔译就在她的身侧,没有过多询问她哭泣的缘由,只在最后递来了一张纸。
在青春最美好的年纪,她遇见了赵悬。那时候的她,因为一点喜欢,一点并肩的决心,可以咬着臂膀熬夜刷题,争夺排名。或许青春就是带着些荒诞色彩,人人都是岁月史书中的小丑,只不过小丑的结局有好有坏。
也为了争一口气,彻底逃离那座束缚着她的山,她努力跑啊跑啊,一座座山翻过,终于迎来平坦的河流。可她不愿停滞,她划着桨,往海里去。
风浪卷起更多次颠簸,在无数次的雷暴雨下她活了下来。风雨过后,彩虹落在她的肩头。
而当她此刻站在原地,回望青春时,脑海中只有一抹不甘心,一丝耿耿于怀。毕业多年,工作数年,在大街上遇见高中时期的同学,有些早已忘了名字,有些早已生儿育女。颔首擦肩,那也许是这一生的最后一面。
人和人的缘分经不起细细盘算,平均每个人的一生会遇见2920万人,而两个人相爱的几率是0.000049。(注3)
青春,似乎就是用来错过的。
有时候她会想,是不是只有她的人生才会这样乱糟糟。在最渴望母爱的时候拿到了失望,在心死成灰的时候又等来赊下的爱;在怦然心动的年纪遇见一个人,却在风华正茂的那年再也寻不到。
赵悬,就是天上的那轮月。
远而高悬。
它会睡在水中,又会在天明时消散。
可她一直在向前走着,她也不知道对方何时停下了脚步。这难道就是成长的代价吗。
正视男女关系的那年,文喜看着舍友一个个谈起了恋爱,她也当起了幕后的军师。都说军师从不上战场,她从来都是一笑了之。
有些人,见到他第一眼的时候,你就知道他不会是命中注定,所以不会投注任何感情。少年时的脸红再也不会浮现。随着年岁越来越长,所谓“试错”的成本越来越大,她也不愿将自己的世界划出一部分分享给另一个人。
身在青春时,意识不到“匆匆”。多年之后,却祈祷着听一万遍《匆匆那年》,在一场梦中回到匆匆那年。
2019年8月,在一场及其平常的聚会后,乔译拉起她的手。
乔译长她的四年,就像温润的水,宽和地平复着她的棱角。
这些年,她见过很多学生的家长聚散离合;也见过很多伴侣相携相依;见过初中部的学生为了一封情书闹得人尽皆知;也见过在小巷口青涩亲吻的少男少女。
那颗跳动的心,再也找不到异常的频率。
文瑞真有时候劝她,都奔三了,得找个人嫁了。
这句话听了很多年。
从当初的厌烦,到现在平静地接受。
文喜也在乔译拉住她的那一刻才明了——
她不是不婚主义,她只是幸福主义。
直到三十岁,她仍旧渴望着幼时未曾得到的爱与偏爱。
2019年年底,新冠肺炎爆发。她和乔译分隔两地,解封后第一时间,乔译从京北赶回安远。
安远原是暴雨,却在乔译飞机落地时渐渐变成小雨。他在转盘处等待行李,一抬头,在候机厅的玻璃顶棚上看见了穿射而过的一道彩虹。
乔小蛮在微信上抱怨道:“你去安远怎么又不叫我,我想见见小表嫂!这么多年只闻其声不见其人,金屋藏娇都没你能藏!”
乔译简单回复两句,以一个标准微笑表情结束了两人的对话。
再返回聊天栏,置顶那处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回复的迹象。乔译抿了抿唇,捱到行李都转到面前了,才将手机屏幕摁灭,装进兜里。
行李箱的轮子在地面上柔顺滑行,轻缓地几乎听不到声音。拐了两处弯道,又乘坐扶梯上行,外头的雨已经彻底停了下来,地面湿漉漉的,小水滩积攒着彩虹的余色。
乔译刚要招手打车,便看见立着一抹熟悉的身影。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就这样站在原地,像凝固的石膏像,生怕一不小心,对面立着的人变成了爱丽儿的赌约,在天明消散。
文喜接过他手里的行李箱,将车钥匙扔给他:“傻了?回去你开车,下雨了地太滑。”
乔译看着手心里的钥匙,闷头笑了起来,像个刚吃到糖的孩子。
2020年1月,元旦,乔译留在安远,陪着文喜去了平水县,支教带过的孩子们已经步入初中。
乔译打开后备箱,随着文喜一起在乡下放了很多烟花,刺目的火光在天幕上绽放,远空的震鸣抵抗着胸腔的心跳。
“文喜。”乔译和她并排坐在堤上,下方是平水的环县小溪。
“嗯?”
乔译拉过她的手,将枚戒指放在她的手心,再握上。
“你可以先想想,不着急回复,多久我都愿意等。”乔译把玩着随手抓来的草,平静地聊着,“第一次见你,是2006年。那天见到你的确很震惊,我和张钦的关系并未到什么话都可以说的地步,我知道他接近我的原因,只不过我不喜欢撕破脸相处。所以见着他从未提及的你,有些羞愧。第二次见面,我已经工作,你刚步入大学校园。我们因各种奇怪的由头相遇。后来我刻意调岗,你兴许是知道了我的想法,从回复上我察觉到了渐行渐远的苗头,所以我来了安远。我也知道你的心里装着一个人,我从来不敢去问。从大学开始,从那盆多肉开始,我就想拉拉你,我不想曾经看着那么灿烂的一个人,因为一段不会再复得的过往陷入泥沼。我看着你的大好年华,看着你从青涩的学生成为市级省级的优秀教师,看着你越发不爱笑,看着你活得越来越通透。而我只想让你活得轻松,想让你笑。我也知道我们不过谈了半年,此时谈结婚简直像天方夜谭,可我还是这么做了,因为想让你挥霍我所有的爱,我想和你一直这样走下去,就像今夜,牵手放完一段烟花后并肩而坐,聊聊今天,想想明天,仿佛一会儿就能一起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