柠檬天_没收星星【完结+番外】(42)

  八月底,文喜一如往常般收拾衣服,准备返校。

  只有特别关心才会出现的甘露音在房间响起。

  文喜先是一愣,随后立马翻出手机,打开□□,看着置顶跳出来的消息,不由得头晕目眩。

  [moon]:文喜,好久不见,不知道最近你还好么?时间过得可真快啊,转眼我们都大二了。近一年我们少有联系,但你的来信我都有看见,看来你是将我当成了树洞。这样也很好,有些事得说出来,不能常常放在心里。不过我相信现在的你应该不会扒着窗偷偷哭了吧?哭也没事,现在是夏天,开窗后,热气会像电熨斗,会把你的眼泪烘干。这样的比喻虽然不妥,但你有没有被我气笑?能让你笑,这条短信也算是“功成身退”。

  文喜伸出指头打字,颤抖着,半天摁不出一个拼音。

  [Daisy]:你在哪个学校?我想去见见你。

  [moon]:现在是暑假,我不在学校。

  [Daisy]:那你在安远?我找了安远很多地方,你都不在

  [moon]:我不在安远。

  [Daisy]:那……

  [moon]:快到你生日了。

  [Daisy]:没想到你还记得,那你想不想陪我过生日?

  [moon]:如果可以的话。

  [Daisy]:什么意思?

  [moon]:开学之后会有点忙,我尽力好不好?

  [Daisy]:那我们说好了,不过你也不用来西宜,在网上和我聊聊也可以啊,就像现在这样。

  [moon]:好。

  [moon]:那就先祝你生日快乐。这次生日祝福没有迟到,今年也就没有遗憾了。

  文喜望着书桌某一角,上面安静坐落着一个水晶球。它时常落灰,可电池却坚持了一年,至今能闪烁亮光。因她不舍。

  在西宜市有句人尽皆知的“传言”:这里只有夏天和冬天,因为春秋在战国。起初外省来校的学生都以为这是句玩笑话,谁知真有一夜入夏,一夜入冬。

  刚开学,便连下一周的暴雨。

  生日那天,文喜因发烧昏睡半日。暴雨冲垮了西宜和安远之间的几座山头,文瑞真打来电话,问文喜这边的情况,让她国庆不用回安远。

  晚七点和舍友一起去食堂,路上遇见隔壁寝室的同学,一行人又去了趟学校后门。文喜从送信员那接过潮湿的包裹。连日的暴雨天气,加上路途中的颠簸,包裹已经毁了色,底端破损了一道口子,里面装着厚厚的信纸。

  在食堂随便吃了点东西,回到寝室后,文喜便打开了包裹。可惜的是,十几张信纸已经溃烂,上面被水痕渗透,墨迹染黑了所有。

  心腔传来空洞的回音。

  那点微弱的、似乎就此湮灭的感应让她将这摞纸翻来覆去地查看,妄图在黑色的墨团间,找到那人来信的证明。

  没有。

  没有。

  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见信好,没有见字如晤,没有落款,没有内容。

  “啪嗒。”

  “啪嗒。”

  室内下了一场眼泪雨,糊住了她的眼瞳,也糊住了她所剩无几的世界。那扇仅为一个人打开的玻璃窗,再也塞不下其他敲门者捧来的月光。

  大二学期末,文喜和乔译在学校吃了最后一顿饭。乔译又送来两盆多肉,柔声说道:“就当是帮我照顾一下,到时候我还会接它们回家的。”

  乔译在西师大呆了两年,发了几篇论文后,有外省的高校发出邀请。同样的,也是带了点自私的想法,乔译同意了。

  文喜不是傻子,更不是对感情一窍不通的呆瓜。乔译似有若无的接近,每一顿非必要的同餐,以多肉们为媒介,如微风细雨般入侵她的生活。

  可她面前始终有道2008年的心墙,旁人砸不开,她也挪不动。那堵墙随着时间扎根,每一次毕业季,就像密密的银针刺着她。

  无疾而终。

  是她和赵悬的结局。

  王程程谈了好几任,其中两个来来回回折腾。一三年,快毕业时,两男的在女生宿舍楼下大打出手。王程程和文喜倚在天台的栏杆上,地面横七竖八丢了好多易拉罐。

  “一直没问你,你是不是同性恋啊。”王程程脸已经绯红,目光呆滞看着楼下保安和学生们的“猫和老鼠”。

  文喜也喝了不少,闻言推了她一把:“瞎说什么,我要是同性恋你早遭殃了。”

  王程程嘿嘿笑了起来:“那你这四年怎么就跟尼姑似的,表白墙上隔三岔五就有你名字,也没见着你谈哇……”她凑过来,抵着文喜额头,“你是不是,一个都没看上啊?”

  文喜扬唇一笑,当初及肩的长发修修剪剪已经至腰。前段时间被张玮带着去染了色烫了卷,在荧荧光里,虽未化妆,但仍有绰约风姿。

  “心里有座城,城里住着未亡人。”文喜和王程程碰杯,“听说过没。”

  王程程假意作呕:“非主流啊你。”

  文喜笑笑不说话。

  赵悬这个名字就像是一道伤疤,总会在自己面向阳光时显露,那是她破损的十八岁,和他并肩的那些天至今如昨日,只要一闭眼,那双向她伸出的手就会浮现。

  一零年生日后,文喜大病一场。先开始所有人都没察觉,只是以为她感冒或者身体不舒服。后来专业课小结测试,文喜罕见交了白卷。这时候导员和心理委员才觉得事态不对了。

  文喜变得封闭,不爱出宿舍,不爱周末去玩儿。爱上了睡觉,买了两套床帘将自己围困在那两平米里。似乎只有睡着的时候,她不会想起他,或许还会在梦里见着他。

  导员最后给文瑞真打电话说明了情况,让文喜休了两个月的长假。回到安远,文喜最爱去一中游荡。保安都和她熟了起来。每每见着她,都点头问好:“又回来看看啊。”

  具体回到一中看什么,文喜也不知道。那两个月,她就像一抹游魂,无所依凭地游荡着。

  直到那天。

  她正坐在操场修建好的围挡台阶上,四周也有饭后散步的学生,冬天啊,随便呼吸都会变成浓白的雾,每一秒都是幻觉。

  □□页面摊开,她一遍又一遍机械地重复着刷新的动作。页面中更新出一条新的说说。

  忘了备注,不知是高中同学还是大学同学,配图里的情侣照片眼熟却叫不上名字。文喜点了个赞,无意将文案点开。

  女孩儿说着她和男生相识相知的过程,许愿未来一生一世。直到最后那句话落在文喜眼底。

  有时候我很早起来,

  而甚至我的灵魂也是潮湿的。

  在远方大海响着和回响着。

  这是一个港口。

  在这里我爱你。

  文喜先开始是错愕,后来是泛滥出各种各样的情绪,委屈、不理解、失望、慌张……

  到最后,像狼狈的食肉动物,葬身植物的海洋。

  如同回到母亲怀抱,回到嗷嗷待哺的小时候。哭着哭着,就笑出声,笑自己的可笑,笑命运真是个奇怪的存在。文喜在青春的角落中哭了半个夜晚,流干了前半段岁月的泪。

  而“成长”这个词似乎就从此时成年了。那些青涩的喜欢随着成长变成了一缕风,一声叹息。

  后来回校上课,日子慢慢步入正轨。也有人借着社团和大课接近,陆陆续续也有同校学生和她告白,私下独处时有过,大庭广众下也有,只是她都婉拒了。

  大三那年学校内部考试,通过后直接发了教师资格证书,文喜也在那年正式转为共产党员。随后就是被追赶的大四生涯,一边实习一边写毕业论文。

  2013年5月,小学教育专业答辩结束,文喜的大学生涯画上句点。人来了又走,张玮也回了东北。宿舍只剩她和王程程,索性临走还有热闹看,两人买了酒,在天台一醉方休。

  2013年6月,文喜参与安远的事业单位考试,顺利考入市一中附属小学。中途抽空回西师大参加了毕业典礼,上台也做了代表发言。返回安远后,体检公示培训,按部就班走着流程。

  2013年9月,文喜正式成为一名小学语文教师。每日忙着备课学习,高负荷地工作累出一身毛病。国庆假期去医院检查,路过急诊窗口,碰见正在看病的乔译。

  这几年文喜和乔译也有联系,乔译不是那种死缠烂打的人,时常话题开端就是吃没吃饭,工作忙不忙。话题开始得舒服,结束也很有风度。

  前段时间文喜还在和他聊后续的工作,没想到——

  文喜从窗口确定是乔译,才敲门走近:“怎么受伤了?”

  医生正掰扯着他的手臂,用碘伏和医用酒精冲洗消毒。乔译蹙着眉头,见到文喜后眼神一亮,可下一秒刺痛更甚,让他叫出声来。

  “做好人好事。”乔译还有心情开玩笑。

  文喜没好气地问道:“上面都是玻璃碎渣,这是哪门子的好人好事?”

  乔译另一只没受伤的手默默扶住额头,尴尬地笑了一下:“早上起来没注意浴室玻璃,撞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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