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而久之,失去工作的魏娟成了赵立纲的出气筒。偏偏此时赵立纲因工作疏忽被辞,将一腔怨气全部撒到魏娟还有赵悬赵月身上。也就是赵立纲性情大变那年, 将家中存款尽数挥霍赌博,赵月也查出原发性恶性肿瘤。
她还那么小。
赵悬懂事得早, 魏娟生了小妹后, 多数都是赵悬在照看着,小孩抱着小孩。明明都是半大点的孩子,愣是比大人还看得清现实。
赵悬经常不分昼夜做工, 省出来的钱给赵月交学费。赵月才读了两年书,认识了好多拼音。好多个停电的夜晚,仍手舞足蹈地趁烛光给赵悬念课文。
后来因骨癌住进医院, 学业便耽搁了。02年, 癌症这个词就是天外之天,魏娟和赵悬都束手无策, 医生苦口婆心,就算现在有再多的钱,再先进的仪器,都无法治愈,小姑娘只能在痛苦中等死。
赵悬擦干好多次眼泪,夜夜陪在小妹身边。赵月小小的身板在夜里翻来覆去,怯懦叫醒陪床的赵悬,小声地哭着说哥哥我疼。
赵悬忍住夺眶的眼泪,抱着赵月一遍又一遍地哄着念着她最喜欢的古诗。
“窗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赵月是个多么聪明的小姑娘啊,只要是她认识的字,几乎是过目不忘。她爱在赵悬手心里一遍遍写着学到的新字,最爱写妈妈魏娟、哥哥赵悬,还有自己的名字。
可是老天偏爱作弄人。
二零零二年,第一片雪花飘落进窗台那夜,赵月哭着走了。止疼剂不起效果,赵月闷着头只剩下了哭,可哭得次数太多,只剩了干嚎,眼泪早已干涸,到最后,什么都没有留下。
赵月离世前几日,赵悬和赵立纲时常因钱的问题大打出手,身上都是血淋淋的伤,赵月什么都不问,那双小小的手却一遍又一遍地摸着那些疤,一日能说三回:“哥哥,下辈子我想做姐姐,这样我就能一直一直保护你了。”
赵悬的目光落在文喜的脸上,她面颊上的泪水干涸,像是随时都要皲裂。想到第一次在后厨见到她,恍惚间还以为小月在身边,两人一样的执拗,一样的倔强。小月最爱的寓言故事就是“金斧头、银斧头和铁斧头”,时常缠着他讲上好几遍。
赵月总爱问,“为什么第二位村民要撒谎呢?”赵悬次次解释:“当然是因为他不诚实,不诚实的人会被所有人厌恶。”所以后来,赵月活得诚实,诚实到一遍遍告诉哥哥,她很痛,她也想撒谎,但是她害怕,害怕会被哥哥、妈妈厌恶抛弃。
安葬赵月那日,早已愈合的伤口却莫名其妙疼了起来,疼得赵悬直不起身,轻易就掰折了一个少年的脊梁。麻绳专挑细处断,赵月走后,魏娟身体每况愈下,在第二年彻底病倒,不过半月,这世上能拼劲所有去爱赵悬的最后一个人,也离开了人世。
那之后,少年破土似的生长,再也未掉一滴眼泪。
天已大亮,赵悬哂笑一声:“故事就到这里。”
她也不清楚自己在赵悬讲述这段过往中哭了多少次。她不清楚赵悬曾经有个妹妹,不清楚赵悬家中只剩他一个人。这个世界上还有他的亲人,可爱他的亲人早已不在。
命运的玩笑如甩骰,一点两点就是终身的命数。
2008年8月,距川海地震不过三月,万物更新,生命像株小草,烧尽后又绵延。
文瑞真带着文喜搬出了水电三局的家属院,在距离学校较远,但房租比较便宜的沙石街落脚。
文乐交托给了文建军,回到香溪县上学前班。文瑞真也出门找了活做,每个月送去一些生活费。
“菲菲服饰”也迎来了尾声。房菲怀孕了,但先兆性流产,多方权衡之下只能停了店面经营。走之前,房菲和文喜彻夜谈了许久,没过几天,文喜重新找到一份合适的钟点工作,还是那家“艾伦与茶”。
中旬,文喜用攒出来的钱,买了人生中的第一部 手机,虽然是二手。那也是她第一次知道有□□的存在。同学之间远程交流不用通过写信,只需要借助网络,与对方成为好友,即使他在千里之外,也能立即收到消息。
文喜下班后,忐忑进了网吧,买了一个小时的位置。她兴致勃勃地注册了属于她的号码:头像是一朵简单的小雏菊,昵称也是雏菊的英文Daisy。
文喜加上的第一位好友是单丹彤,验证消息刚发过去,对方就通过了,很快发来一个蹦蹦跳跳的表情。
闪闪:你终于注册□□了!我拉你进班群~
Daisy:好,谢谢[握手]
很快,一条信息涌入,消息提示她已成功加进班群。群内消息涌动地很快,都是陌生且花里胡哨的名字,文喜一个都对不上号。看到群成员人数,文喜更吃惊,她私下小窗单丹彤。
Daisy:是不是拉错群啦?我们班不是只有五十多个人么,怎么这个群里面二百多?
闪闪:没拉错,本来是只有我们班的,后来因为赵悬进群了,好多人跟风全部进来了。不过我现在设置了加群审核,后面申请加群的我都没同意。
Daisy:赵悬?他进我们群干什么。
闪闪:[摊手]我也不清楚,我只知道最近他声名远扬。贴吧里全是他的事迹,什么路见不平、蝉联桂冠……到处都是他的迷妹。也不晓得是哪里搜罗来的,连隔壁学校都知道他。
Daisy:这么厉害。
闪闪:你可当,留言板都快塞满了。
文喜鼠标在群成员列表中滑动着,来回看了三遍,绝大多数人都没有设置群内昵称,所以她也没找到赵悬。
一小时匆匆而过,文喜收拾好东西回家。
第二日上班,文喜又再次碰见高婷雨。高婷雨似乎知晓自己在这里上班,一进门就挥手来喊她的名字。现下店内无人,文喜颔首,也回了句好久不见。
点好奶茶,高婷雨坐在吧台边旁若无人地说话:“你知道你们班群现在超级火爆吧?有人都开始在贴吧卖号了。”
文喜搅动着配料,按照记忆力的比例调配:“不知道,我不怎么关注群消息。”
“哎?我明明看见你在群里的。”高婷雨说,“就是昨天,被单丹彤拉进群的是不是你?”
文喜应是。
高婷雨一脸惋惜:“你不常看群消息?那错过很多八卦了哎!没想到你们班上八卦力度不亚于隔壁学校。你知道凑CP吗?好多人开始凑和赵悬的CP了,单丹彤位居榜首呢!”
文喜将奶茶杯放进封口机里,手动摁压上膜纸。
“不是很清楚。”文喜回道。
或许是见文喜没有搭话的想法,高婷雨也不再多说,等来了好友后,和文喜告别。
高婷雨笑得很灿烂:“开学见!”
文喜礼貌回应,等到对方离去,她才低下头。
摊开手,封口机的圈痕印在她的掌心中,红到滴血。
九月很快来临,开学第三周,文理班分别举行了一次测试,收心的同时检测一下知识消化的程度。
文喜发挥中规中矩,近几次考试,成绩都稳定在班级前五,如果按照现在这样发挥,考上心意的大学是没有问题的。但仍旧不能松懈,一旦放松警惕,懒惰会迅速将她拍在沙滩上。
考试结果出来那天,轮到文喜值日,周五学校都会大扫除,每班的卫生委员都会轮流去检查各个班级,然后打分,综合最后的分数,决定周一的流动红旗花落谁家。
扫完地,另一位同学去擦窗,文喜从门后取了拖把带到走廊尽头的水房清洗。
路过第二道楼梯时,文喜隐约听见熟悉的声音。
“怎么是你?”
“对不起,实在对不起,其实我一直想和你解释的,但是我又很想很想和你多说两句话,才会拖到今天。我知道你可能不认识我,但是我很早就见过你了,我也是平水县三中的。”女生说话的速度很密集,生怕对方打断不让说了一样,“你初三最后一学期转进班里,或许你有印象,我一直在你身后坐着。那次考试,我还借给你了一块橡皮。”
女生声音里带了哭腔,异常耳熟:“我只是想勇敢一次,想和你说句话,也想看见你笑。你知道吗,初三那半学期我都没见过你笑,可自从我看见了文喜,只要——”
“够了。”赵悬冷冷打断了她的话,脸色已经不是一般的差了,“你想和我说话这是你的自由,但这不是你撒谎骗人的借口。”
“那我不将验证信息改成文喜的名字,你还会通过吗?!”高婷雨低声啜泣了起来,言语间带了点愤懑,斩钉截铁,“你不会!我知道你不会!所以我才会那样干!”
赵悬觑了她一眼,冷漠到了极点,空气仿佛都要碎成冰碴:“那你这么干还想让我夸你不成?你何止是改验证信息,你都快成克隆羊了。既然你要道歉,就去给文喜道歉。”
而文喜很快也知道了,什么叫“验证信息改成文喜,你才会通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