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悬没有过多言语,点点头,带着她往前溜达:“那走吧。”
两人的影子在脚下交织,路灯微弱的光亮将影子拉长又变短,交织又分离。
“吃糖。”赵悬伸出手,掌心里放了两颗浅黄色包装的柠檬糖。
文喜视线在两颗糖上停留很久,许久才言:“会很酸吗。”
“提神醒脑。”赵悬说。
“要是日子只是一种酸味的糖就好了。”文喜喃喃自语,将其中一颗捏起,拆开包装送进嘴里。
泛滥的酸涩将她的味蕾包裹住,只有那一瞬间,脑海中失去所有残存的记忆,只留下了柠檬糖的回甘。
第21章 跌落的暮色(3)
今年平安夜非常热闹, 文喜的抽屉被红彤彤的苹果占据。
下午第一节 课下,班上人空了一半,马不停蹄抱着苹果跑到各个班级里送老朋友。文喜在座位上写贺卡, 准备第三节课大课间再去送。
冉秋最爱找人唠嗑,没有十分钟是回不来的。
贺词句段如淌墨般慢慢印在卡片上。
两声清脆的拍掌声吸引了剩余学生的注意力。
班主任花春娥不知何时来了班上,神情严肃,似乎比往日还有“凶神恶煞”一点。
花春娥言简意赅地说明了她占用大家课间的原因:隔壁班的冉秋给高三年级的周想写了情书, 还在周想班上告白。
本来表白这些事大家都见怪不怪,告白是一回事, 答不答应又是另一回事。谁料周想他们班的班主任坐在最后一排改作业,当即将冉秋扭送到了年级组主任面前。
被主任知道,这件事情就没有大事化小的回旋余地。至于冉秋,现下还在主任办公室罚站,顺道等家长。
上课铃声随着花春娥的离去响起,班内哄闹了一瞬, 见到数学老师后又回归死寂。文喜心慌了一整节课,差点借故上厕所偷溜出去找冉秋。
捱到下课铃, 文喜立马奔向主任办公室门口。没想到那里已经围了很多“看热闹”的学生。
办公室其他老师开门撵人, 门口的小蜜蜂一哄而散。走廊又传来一声高昂的起哄,文喜循着声向后看去,表白事件的另一位主人公也来了。
周想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更没有被告白后潮红的面色。就像是普通日子里顺路来老师办公室询问课题的模样。
门开了又合。
文喜透过玻璃窗,看见颓然垂首的冉秋。她的身侧站着周想,班主任和教导主任坐着, 不知道在商讨着什么, 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幸好后两节是自习,上课铃响后, 文喜在楼道等了几分钟。
周想先从里面走出来,他站在楼道背风处,身侧的墙上贴着座右铭“焚膏继晷,兀兀穷年”。他抬头盯了很久,待冉秋出来,他才收回视线。
面对着前一秒的告白者,周想也不知道面上该摆出怎样的表情,但教养仍在,轻描淡写说了句:“当前应该以学习为重,祝你考上心仪的大学。”
周想离开,冉秋更想哭了,脸上也醺着羞赧的紫红。性格使然,她不后悔莽撞,但周想的态度却像一盆冰镇的水,将她所有的少女心全数浇灭。
文喜走出角落,握住冉秋的手捏了捏,有所顾忌地转移了话题:“要不要吃烤肠?”
冉秋神情低落,但仍努力提起精神,撑起一个笑容佯装无事:“好啊,我要吃两根。”
少女心事有时来得很匆忙,就像盛夏时节不着调的暴雨。在没有撑伞的一天突至,淋湿了摇摇欲坠的心脏。
冉秋也不会料到人生中的第一次勇敢会以这样的方式收场。可当文喜问她是否后悔,冉秋却很坚定地摇头,反而问文喜,有没有像今天她这样的“冲动时刻”。
文喜递钱的手微微顿住,很快恢复自然。
接过两根烤肠,文喜将其全部塞在冉秋的手中。
“起码截止现在为止,没有这样的冲动时刻。”夜深时,趴在桌前书写日记的文喜偶尔会想,自己应该是一只飘萍的鸟,从破壳而出的那一天开始,生活就是日复一日的飞翔、觅食、休憩。
当这片孤寂的森林泛起风吹的涟漪时,翅膀的颤动也让她迷失了方向。
冉秋被房菲接走,在家修整了一个周才回到学校。
“情书”事件不多时便从青空中飞逝。
正当众人都松了一口气,从松散的氛围中埋头苦学时,文喜在自己的课本中,发现了一封语焉不详的情书。
没有署名,或许是害怕字迹泄露,情书的内容都是打印机打出来的。可能是机子质量不好,浸墨很严重,多数方块字已经看不清原本的形状。
文喜没有声张,默默将其收了起来。
下午放学后,四下无人,这封外表就像是一张白纸的情书,才堂而皇之地放在桌上。
“文喜你好,首先祝你圣诞快乐……”
耳边骤然响起的声音吓了文喜一跳。四肢无意识地追溯耳侧的声音,发丝与呼吸却紧紧擦着对方划过。
赵悬手臂撑在前后两侧的桌子上,微微倾身看向她,眼神里有些好奇:“什么啊,明天就跨年了,祝你圣诞快乐,这人怎么想的?”
文喜捏紧手上的信,又倔强地看向赵悬。
“你怎么来了。”文喜问道。
赵悬:“你是班神?”
“什么?”
“班神一般第一个来,最后一个走,而且严格控制每日进班人数……”话还没说,赵悬便绷不住笑出声。
文喜也跟着笑:“你这个科普还不如不科普。”一边说,一边故作自然地将手上的纸折起来,重新塞进书包。
文喜重新正色问他:“你是来找单丹彤的吗?她今天下午两节自习……”
赵悬打断了她的回答:“我是来找你的。”
文喜微张着嘴巴,说出口的长段话已经销声匿迹。她有些不敢置信地望着赵悬:“找我?是老师让你来找我的吗……”
赵悬轻叹了一口气:“就不能是我自己想来找你的?”
那一瞬间,文喜觉察出自己的头皮微微发紧,轻巧的心跳声在上面跳舞。
赵悬的视线随着话音落下,轻飘飘地搭在了文喜的眉眼上。
文喜跟他见过的人都不一样,她就像一株倔强的小草,所有努力都写在了根茎上。这株小草似乎营养不良般瘦瘦小小,但更多时候遇见狂风烈日,却是腰杆最直的一株。
窗外暮色跌进深夜,世界悄然降下一页窗,在拼凑的空间中将两人笼罩起来。
此刻,他低着头,她仰着头。
她的眼神柔柔的,同镇上那条永远不会泛滥的小溪一样,盈盈水色从她的眼底流露出来。
他的手无意识地摁在了桌沿,木质的桌面粗糙不平,在他的掌心压出深浅不一的几道印子。
文喜滞住了呼吸,短短分钟之间,她却能数清楚赵悬眨了几次眼睛、胸膛起伏了多少次。她觉得自己的心脏频率逐渐面临崩溃,就像失修的钟摆,她想伸手触摸他的眼睛,那双像悬挂九天之上,月亮的眼眸。
“咳——”
最后还是赵悬先转移了视线,右手无处安放,堵在唇边佯装咳嗽。
两人约定好一般扭过头,不再看对方。
“我收拾书包。”文喜手面上的东西不多,很快装好。
赵悬在走廊上站好,额角似乎冒出汗珠,迎面的冷风吹拂过来激起层层鸡皮疙瘩。脚下是廊灯投罩下氤氲的影子,踩至第九次时,文喜从班上出来。
“走吧。”文喜锁好门,和赵悬往楼下走。
赵悬刻意放慢了脚步,落后文喜半个身位。校园内还有穿行的学生,同时也有高三年级补课的同学,匆匆忙忙带着卷饼小吃往教室狂奔。
“这几天还好么?”赵悬出声,两人的影子在某一路灯交汇处融合。
文喜反应了一下,才知道赵悬口中的“还好么”指得是什么。
竞赛初赛成绩在前天出来,单丹彤的成绩擦边进了决赛,这几天正被家人带着到处面试私教,为年后的决赛做准备。
文喜在得知自己没有进入决赛的那刻,盘桓在心口的一团雾气顷刻消散了。
上一段勇敢了的人生答卷成绩已经出来,她只用对自己负责就好。失败是常有的事情,只要下一次成功,那这段失败也是有意义的。就算再次失败,只要比上一次的失败有进益,那失败也是成功。
文喜踢走脚边的小石头,笑说:“你不用担心我,我还没来得及恭喜你!恭喜你离自己的梦想更近一步!”
两人往前行,石子落在赵悬面前,他接力踢走。
赵悬:“谢谢。”他喉间有点干涩,不知道这个时候该说一些什么,原本是安慰的角色,此刻却身份颠倒。
“其实一开始我不知道你来找我的缘由,现在知道了倒松了一口气。谢谢你之前的开解,也谢谢你今天的宽慰,我知道天才和天才之间都有距离,更别说普通人和天才之间的悬殊。能和你们这些天才一起为同一件事情奋斗,想想都觉得难忘。”她的心语被嘴唇褫夺,在一堆话里轻轻藏起了微动的喜欢,“谢谢,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