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野被雪覆盖,那阵风似乎还没停止,它吹乱了针叶,让其飞速坠落,扎在覆盖在心脏里的最后一片薄冰上,以这场难以复刻的景色为中心,如蛛网般徐徐开裂。
“提前送给你的新年烟花。”赵悬出现在她眼前,跟她欣赏同一片景色,地上的草坪堆砌了厚重的雪,还没融化,是因为它们紧紧地拥抱着。
“这是哪门子烟花。”文喜听见自己的声音。
“不算吗,每一片雪花的降落轨迹都无法复刻,和那些千篇一律的烟花一点儿都不一样。”赵悬抱着手臂说道。
文喜吸吸鼻子:“嗯,很不一样。”
赵悬微微侧头,看着文喜的侧脸。或许是因为课业太多沉重,又或许是因为睡眠不足,她的眼下有着淡淡的黑眼圈,脸颊的肉也一直没长多少。
不过她的眼睛从始至终都是亮晶晶的,像蓄满电的充电桩。任谁看进她的眼里,都能被吸引,那是一抹蓬勃的生命力,是能够摧毁也能萌生所有希望雏芽的力量。
赵悬不着痕迹笑着道:
“也希望文喜同学下学期、下下学期,一直保持着现在的成绩,考上理想大学,成为你想成为的——一名经济独立、生活幸福美满的优秀教师。”
第15章 苦涩的柠檬(3)
两人美好的“新年愿景”在家长会召开这日再度续上了。
文喜还没找到合适的寒假工,想起今日家长会,家里来不了人总得说一声,于是文喜回了学校,距任春光所定的时间提早了一小时。
期末家长会是整个年级一起召开,楼道上堵满了人,文喜顺着楼道边挤上去,找到了任春光的办公室。
与嘈杂的楼道不同,办公室是当下唯一一处安静的地盘。文喜敲了两次,大门还是紧闭,直到第三次,曲起的指骨刚落下时,办公室的门向内打开。
文喜刚准备叫出声的“任老师”被急速掐断。
门内的赵悬同样也是微微睁大了双眼看着她,眼神里的意思头一次这么清晰易懂:你来这儿干什么。
文喜喉间哽咽片刻,才问道:“任老师在吗。”
“刚出去,应该是去教室迎家长了。”赵悬侧过身,让她进去。
办公室地上放着烤火炉,空气冷热交替,蒸腾的热度扑在她的脸蛋上,很快变成红扑扑的两团。
两人在任春光的座位前站着,赵悬的目光倒没转移,静静盯着一处发呆,兴许是先前已经看完了。文喜眼睛越来越干涩,最后转动着欣赏任春光桌面的东西。
教师的桌面一般都很整齐,任课期间,堆积起来的多数都是授课科目的习题册。
现在放假了,桌面便是光秃秃的一片,和冬日的寸草不生倒有了异曲同工之处。
除了任春光常用的水杯,剩下的便是一个备课本。还没看两眼,任春光便推门进来了。
看见两人笔直站在那儿,脚步停滞,手搭在门把上,语气略有迟疑:“你们这是……?”
文喜看了一眼赵悬,见他没有说话的打算,开口道:“我来是和您说一声,家里没有人来帮我开家长会,怕您对不上人数,所以过来和您请个假。”
任春光关上门,走到座位坐下,抿了一口保温杯里的水,眼神滑到了赵悬身上:“赵悬呢,刚你要和我说什么来着。”
赵悬眼神从文喜身上划过:“和她一样。”
任春光:“啊?”
赵悬实话实说:“我爸不会来,如果来只有一种可能,他喝飘了。”
任春光蹙眉:“那你妈妈呢?我记得你家庭信息统计表上也什么都没写——”
对话落空,空气里似乎混入了令人窒息的烟。
文喜见状,打断两人之间的沟通:“任老师,虽然我们家长都不能来,我们可以在教室后面旁听的。”
任春光“咂”了声:“你们这整得什么事儿,一个两个都不来。”
三个人,准确来说是文喜和任春光交流半天,勉强让其同意了。
两人成绩都不错,和家长沟通也说不上几句话,任春光摆摆手让两人走:“但是别轻易松懈哈,要是成绩掉得太厉害,我还是会找你们家长谈话的。”
走出校门,文喜垮了肩膀,松了一口气。
终于过了这关。
赵悬这时候才神色如常同她搭话:“还以为我们下次见面会是在明年。”
文喜也感叹着笑出声:“我也没想到今天能遇见。”
两人顺着走过无数遍的路,并肩而行。
赵悬:“今天没上班?”
文喜摇摇头:“还没找到合适的,有些看我是学生,日薪给得比小时工还少。也有几家价格合适,但最少要干三个月,我们寒假包括春节不满一个月,做不了。”
晴初霜旦,路面上的人流和车辆都多了起来。
太阳还在与云层躲藏,偶尔出来露个脸。但仅凭几寸温暖,仍无法融化锥骨的冷意。哈出来的雾气仍旧表明,当下还是寒冷的季节。
赵悬难得安慰,话语还有些结巴:“不着急,用人的地方多了去,总能找到合适的。”
文喜嗯了一声,转眼两人来到岔路口:“你现在回家?”
赵悬仍旧双手插兜,平静地看了一眼跳跃的红绿灯,淡淡道:“不了,你呢。”
“先回趟家。”文喜道。
“那走吧。”
文喜一头雾水:“啊?”
红灯跳转,绿色的小人在显示屏上奔跑。赵悬先走一步,回过头看着她,站在斑马线上等她。
赵悬:“走吧,愣着干什么。”
文喜:“你去我家?”
赵悬:“……”他难得无言片刻,找到了一种和李少波沟通的无奈情绪:“送你回家。”
文喜摸摸自己的眉毛,垂下脑袋乖乖地“哦”了一声。兴许是这一瞬的尴尬,让她无暇去思考赵悬为何要送她回家这件事情。
三厂路偏向于现代化进程,临近街道两侧的房子已经看不见平房,处处起高楼。
两人沿着大路走,赵悬和文喜闲聊:“以前来过这儿吗。”
文喜实话实说:“没有,我小时候都在香溪县长大的。高中考到了这里……我妈也带着我弟……嗯,过来住了。”
赵悬落后文喜两步,从内侧走到了外侧。
黄包车和拐迪交错着,偶尔闪过几辆轿车,人力资源和电力资源还有智慧资源,就这样平铺直叙地在这个城市慢慢衍化。
“十年前,这里还是黄土地。”赵悬缓缓说道,“小的时候,大人们骗我们这里是坟园,吓得小孩子们都不敢跑到这一片来。”
“你怎么知道这里……”
“我常来啊。”赵悬笑着,神情淡淡的,就像是在描述一部影视剧,无关紧要般,“那个时候饥一顿饱一顿的,整个人迎风就倒。常常躲着我爸,他喝醉了就会打人,我打不过只能来这里。别看他那么大一个人,也是被这种闲话吓得不敢来这里,怕有鬼。”
“真正来到这里,转了一圈,发现其实也没什么可怕的。一座座用黄土堆成的小山罢了。还有农民在上面种东西,我有时候饿了就上来拔两棵小白菜吃。”
赵悬讲得正起兴,看见文喜的神色,不由愣住:“你怎么这种眼神看着我?”
文喜眨眨眼睛,用力挤干了眼眶里的泪水,最后才仰起头笑着说:“没有啊,就是当故事听,听入神了。”
赵悬平静地说:“别觉得我可怜,真正可怜的人活不到我这么大年纪。”他叹了口气,脚下遇见一颗石子,微微使了力气,石子便飞出很远,“当挖掘机挖空了这段路时,我的童年就已经过去了。”
文喜有些犹豫,但她不是优柔寡断的性子,想了想还是问出口:“你……为什么会和我讲这些?”
“想讲就讲了吧。”赵悬眼神在这些似巨兽般的建筑群上划过,“谢谢你今天替我解围。”
他指得是先前任春光问他母亲的事情。
文喜笨拙道:“没关系的,这只是一件小事情。况且我们来来回回互帮互助多少次了,只是一句话而已。”她故作轻松,心里却无比沉重。
兴许是任春光开了这个头,让他无端回想起了过往,回想起了关于母亲、关于幼时的一些记忆。又或许送她回来只是其中一个缘由,真正的理由是——他想这片土地了。
香樟树四季不枯,无论何时去看,它仍旧繁茂如初。褪去泛红的叶子,嫩绿的新叶又更加茂盛地复生。
生命似乎就是一场轮回。
赵悬凝视片刻,最后说道:“就送你到这儿。”
文喜嗯了一声。
像叹息一般的风拂过这条宽敞却古老的街道。
赵悬突然伸手,拇指和食指轻轻捏住了文喜额前被风吹歪斜的碎发,将其顺手挂在了文喜的右耳后。
世界好像陷入了峡谷。寂静。
仅仅留下了风。
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如同呼啸的岁月拉长了古旧的号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