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世界尽头遇见你_景行【完结】(34)

  他很想反握住那只摇晃着他胳膊的手,告诉她,不要哭,不要难过。

  可是身体却像失去了控制,他只能无力地躺在那,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观雨……”他忽然咬牙低呓,英俊的脸庞因痛苦而微微扭曲,“别哭……哥没事……”

  冷欢的身子猛地一震。

  他真的烧得很严重—站起身,她准备出门叫医生。

  “为什么……”伤痛的声音自背后响起,“为什么离开我……观雨……”

  她握着门把的手无法自制地颤抖起来,逼回眼中骤起的泪水,她用力拉开门走了出去。

  天色又渐渐暗了下来,一天的时间不知不觉就这样过去。

  冷欢靠床坐着,失神地看着眼前苍白的俊颜。

  医生来过之后,检查了他的状况,替他打了退烧针。这几个小时里,虽然自己也很累,但她一直守着他,根本不敢睡,而他偶尔的梦呓,回回都刺痛她的心。

  那些伤痛的过往,他从来都没有忘掉,只是藏得太好,更成了煎熬。

  忽然想起他说的话—我从七岁开始变成一个孤儿,学会乞讨,学会用拳头从别的孩子手里抢到那一点点食物。

  她难以想象,一个七岁的孩子,如何用自己单薄的力量去养活自己,再照顾年幼的妹妹。

  那段相依为命的日子,那种血浓于水的感情,也许只能他们自己才能体会。

  所以,他又如何不恨父亲,又如何能放下心里的芥蒂来爱她?

  如今想来,他其实是极宠她的,总是想恨,却总是心软,恨得力不从心。

  他的眼睫忽然眨了眨,然后睁开眼望着她。

  他的眼神没有焦距,似乎还在失神状态,脸上没什么表情,看起来有些阴沉。

  她伸手想摸摸他的额头,他忽然将头一偏,目光瞬间闪过一丝冷戾。

  她的手生生地僵在半空中。

  她忽然觉得有些晕眩,空气里飘浮着的酒精棉和药水的味道,让她胸口有些难受,仿佛喘不过气来。

  她强撑着微笑道:“你发烧了,我只是想看看热度退了没有。”

  漫长的沉默弥漫在两人中间,心里翻涌的酸热一下一下地烫痛她,周围的一切都模糊起来,脸上开始蔓延狼狈的湿意,她的笑容在嘴边微微颤抖。

  他的目光渐渐回复清明,看见她震惊而受伤的表情,胸口一闷。

  脑海中回想的是刚才的梦境,陈年旧事。

  十一岁那年,他生了场病,也是发高烧。

  观雨守在他床边,几乎哭成了泪人。

  即使烧得昏昏沉沉的时候,他都能听见她害怕、担心的哭声,让他着急不已。

  那么小的孩子,整日整夜地看着他,一次次地在他额前换冷毛巾敷着,两只手都冻得红扑扑的。

  等他醒来的时候,看见的便是她一脸泪水、难过忧虑的样子。

  而此刻眼前的容颜,也是梨花带雨、愁云密布。

  那总是带笑的明眸里是浓得化不开的云雾,积聚着哀伤的泪意。

  冷欢再也忍受不了他的注视,站起身要离开。

  手腕忽然被他握住,他起身抱住她,小心翼翼,像是拥着易碎的琉璃。

  她挣扎,他却抱得更紧。

  “躺下吧,你还在发烧。”她心里一软,放弃了挣扎。

  他却全然不顾自己的状况,轻轻地吻上她白皙的后颈,语气低柔,“对不起……”

  她转过身,眼睛红红的,咬唇道:“你好好休息。”

  倔强的神情,仍然耿耿于怀,分明还在怨着他。

  “我不是故意的……”他叹气,拉下她的身子圈住,手轻轻地抚着她的发,“别生我气了,宝贝。”

  Cold here, icy cold there.You belong to neither, leaves have withered.

  此处冷,彼处更冷。枯叶凋零,君属何人。

  这句子是某位著名华裔科学家的年轻妻子写的,第一次读到的时候,就很喜欢。

  如果不是内心柔软的人写不出这么凄美的字句,于是她愿意相信,那桩惊世骇俗的婚姻是为爱疯狂一场。

  只是身后紧紧抱着她的男人,他的心不属于任何女人,只属于他自己。

  明明有情,却还不够深。

  他与她之间,早已不是两个人的战争,而是她一个人的挣扎。

  她不知道该怎么做,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怪不了他,爱情本身就没有公平可言,是自己奋不顾身、一味妥协,只愿守得云开见月明。

  即使知道他给得了开头,未必给得了结尾。

  他的怀抱是热的,然而她的心却仍是一片冰凉,难以回暖。

  他执意地将她的身子扶了起来,面对他。

  她低垂着眼,浓密的睫毛半掩着眸里闪烁的水光,脸色是纸一样的苍白,而小巧的鼻尖却微微泛红。

  他无奈地低头,抵住她的额,“要我怎么做,你才肯原谅我?”

  他的口气过于温柔,简直不像他一贯的风格,她有些不适应,心里却越发酸痛起来。

  这一局棋到如今已成困境,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想对他说,不要你做什么,只要你爱我—然而之后呢?告诉他就算你爱我,我也陪不了你多久?

  做棋子也罢,拈棋者也罢,到头来,彼此都挣不出这迷局。有的人是身陷囹圄而不知,有的人是自己不愿意逃开。

  对于她而言,本是一晌贪欢,却成一生情劫。

  她忍不住苦笑,真是糟糕啊,她怎么任自己沦陷到这样的地步?

  主动亲上他的薄唇,她低语:“没事了。”

  他怀疑地看着她,电话铃声却响了起来。

  冷欢站起身从他裤兜里翻出电话,默默地递给他。

  房间不大,可以清楚地听见那头的轻柔的女声。

  合上电话,他看着她开口道:“若依就在镇上,她替我把行李拿过来了。”

  她点了点头,没说话。

  他却掀开被子,准备穿衣服,站起身大概是受冷,他咳嗽了几声。

  她从他手里拿过衣服,把他推回床上,“我去吧,你病还没好。”

  他一怔,目光落在她平静的表情上,然后缓缓松开拿着衣服的手。

  冷欢刚出门便看见柳若依从车里钻了出来,手上提着深咖色的行李箱。

  她穿了件雪貂裘,袖口和腰上的环扣都是水钻的装饰,格外华丽。

  “嗨,冷欢。”她像熟人一样打招呼,笑容如阳光般灿烂。

  冷欢先是一愣,然后也情不自禁地微笑,将箱子从她手里接来。

  “我要赶去巴黎的飞机,”柳若依飞快地叮嘱,“麻烦你好好照顾听风,我们英国见。”

  冷欢还没来得及说声再见,她已迅速钻进车子,绝尘而去。

  拎着箱子往店里走,冷欢有些哭笑不得。

  哪有妻子这么痛快地扔下生病的丈夫,还友好又殷勤地拜托情人来照顾的?

  这个女人的心绝对不在叶听风的身上。

  怪不得那天他说:“她也不需要我爱。”

  “走了?”叶听风靠在床上,看着进来的她。

  “嗯,”冷欢放下箱子,坐到他旁边,“说是赶着去巴黎。”

  他脸上浮出一丝嘲讽的笑,“我看是去躲人。”

  看来某个人又中了她的诡计了。

  “搞不懂你们,”冷欢悻悻地,“我一直以为婚姻是神圣的东西。”

  “天真的小孩子,”他不屑地挑眉,“义父和郑姨,一辈子没结婚,照样相爱这么多年。”

  呵,她忍不住对天翻了个白眼—叶老板也知道什么是相爱?

  她这副样子让他看得很不爽,伸手在她额上弹了个“爆栗”,“你这是什么表情?对我有意见?”

  “疼啊,”她怒瞪他,随后用中文回答他,“也许似乎大概是,然而未必不见得。”

  他愣了老半天,才领悟她说了一句废话来挑衅他。

  又好气又好笑地想逮她回来,她却早已闪到门边,做好了逃离的准备。

  “你敢逃出去试试看。”他恶狠狠地威胁,咬牙切齿。

  她尴尬地微笑,慢慢踱回来,坐下趴在他胸口。

  柔软的头发铺在他的胸前,有种温暖的感觉,他的心顿时一软。

  “我不敢,也没办法,”她轻轻的声音传来,“如果我知道怎么逃离你,那该有多好。”

  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击中,有些震痛,那一瞬间,他忽然觉得呼吸不稳,连抚着她头发的手也微微颤抖。

  原来她,不是没有想过逃离他身边。

  第一次觉得“逃离”这个词让自己难以忍受,一想到她离开的可能,心里更是堵得慌。

  他知道自己对她并不好,甚至有时有些恶意。

  对她呼之即来、挥之即去。

  明知道她等待着他的交心,却就是维持彼此的暧昧状态。

  明知道她对他痴心一片,却还是选择和若依结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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