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当时不愿意屈从晋王的压力,将你逐出书院,便寻了个借口停了你的课,叫你去修编古籍,哪曾想,你竟对老夫怨恨至此,你若恨,便恨老夫吧。”
“但我等创办的应天书院你不该毁了它啊,书院创造至今,你也算居功至伟,我等的心血亦是你的心血,你如何舍得,如何狠得下心来啊!”
要说山长也是一个人精,人活得越长,经历得事情越多,就越能看透人心弱点。
他一番声情并茂,施威并重的同时,还想以牺牲自我的大无畏精神来唤醒雷风身为师长的责任与担当。
雷风本就经受了另一番“真相”洗礼,此时再听了山长的佐证,更是如遭雷殛,颤不成声:“山长……这不是真的,你说的都不是真的!”
他没错,他做的一切都是他们罪有应得才对!
这时一位姓南宫的先生步出,他曾与雷风是友人,只是后来因为学生争锋的缘故而生了间隙。
“雷风,长孙及是我的学生,当年我的确有所偏颇于他,但正便是正,雷风你与我同出一门,我们所受的教育为何,你还记得吗?”
雷风一震。
……立品定须成白璧,读书何止到青云。
见雷风受到的冲击已足够了,徐山山才平静道:“雷风,你也该睁开眼睛,好好地看清楚一下这世上的黑白真假,明白事非了。”
她挥手抚过他的一双眼睛。
瞳仁处一层阴翳被“撕了”下来,然后如烟雾消开,那是魑魅为他施下的“离魂咒”,他原本混沌的脑子在这一刻突然就清晰了起来。
他呆怔了许久,然后突然撕心裂肺地捶打着自己的胸口:“哈哈哈,原来……不是别人害的,是我,是我固执己见,是我刚愎自用,是我冥顽不灵,害死了我的妻儿啊……”
一段尘封模糊的记忆,被撕开了伤疤面貌,重现在他的脑海之中。
他的妻子与女儿根本不是雷家与公孙及害死的,而是魑魅她杀的,只因他是她挑选出最好的阴宅布煞人选。
为此,她需要他越恨、越怨怼、越绝望才好。
“雷风,你想为你的妻女们报仇吗?”徐山山问他。
他红着眼,充满希冀与哀求道:“求、求求你帮帮我,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错了,我愿意认罚。”
徐山山一臂挡于袖前,朝前俯身,凑近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也不知道她与雷风说了些什么,“好!”他却是一口应下。
他跪在地上,用膝盖转身,对着“揽月小筑”外的师生磕头道歉。
“是我雷风对不起你们,但我大错已成,万死亦难辞其咎,这一辈子还不完的债,下辈子我会接着还!”
他重重地磕了头,然后掏出匕首,就对着自己的脖子抹去。
而这时候一个学生眼明手快急冲了上去,他一把抓住了雷风的手臂,制止其自杀的行为:“不可,先生切莫轻生啊。”
他狠狠地盯着雷风的眼睛,咬牙小声道:“你都做了这么多的事情,眼看就要成功了,你怎么就这么轻易被别人蛊惑了呢?”
“就算是要死,你也该拖着你恨的人一块儿下地狱才是啊。”
他打算故技重施对他下“离魂咒”。
雷风静静地听完,面上突然咧出一抹诡异的笑容,他另一只手一伸,便牢牢地抓住了“学生”的手腕:“没错,就算要死,我也得拖着你一块儿下地狱才行!”
“你要做什么?”
“学生”急了,想要用力挣开他,但却被雷风反手一刀给捅进了腹部。
他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雷风。
但下一秒“学生”化为了一道烟气,转瞬出现在了数步之远的距离,她按压着流血的腹部,眼神凌厉。
“雷、风!你竟敢背叛忤逆于我?”
一众师生都被吓得连连后退,他们拼命揉搓着眼睛,刚才是眼花了吗?他们怎么看到一个男人化为烟雾消失后,然后又突兀出现了一个女子?
还有雷风,这究竟是怎么一种爱恨情仇,叫他自杀的刀反而捅进了别人的腹部?
他们真的都看糊涂了。
徐山山刚伸出去结印的手背于身后,她道:“魑魅,你这是想要逃去哪里?如今整个应天书院的人都逃不出去,你也一样被困在了这里,你若要等七月半,我只怕你是等不到了。”
魑魅知道自己不是徐山山的对手,对方随便一挥手,便断了她逃跑的后路,如今连雷风也叛变了,但为了完成师门任务,她可以不惜一切代价。
“是啊,我等不到了,但你以为我会就这般轻易的放弃吗?”
魑魅视线瞥向雷风,一掌挥去,手中便射出一根细弦缠住了对方的脖子,然后五指一收紧,对方便首身分离。
看到那一颗轱辘滚落的头颅,在场所有人都变了脸色,吓得猛声抽气。
原本阴云密布的上空,此时那墨色的乌云如汹涌的恶浪,翻滚着,奔腾着,似乎要将所有的希望都毁灭,将一切的生命都吞噬殆尽。
与此同时,魑魅竖起两根手指,最后看了徐山山一眼,笑道:“你们都会死在这里的。”
噗嗤——
她亲手挖出了自己的一双眼睛,随即无数的黑气从她身体内冒出,从眼鼻口耳处,如蛇游
缠绞紧,她被拽扯到了半空之中,痛苦凄厉的大叫着。
“啊啊——”
魑魅的皮肤变得干瘪如枯木,黑发变白,最后化为一具老死的躯壳摔跌在地上。
她的惨死与雷风的枉死相结合,竟催生出了一种极为恐怖的阴煞,足以代替七月半的至阴之气。
黑暗更为浓稠了,仿佛能够滴下来,连灯火都被局限到一隅角落,应天书院的一众只觉自己像是被一只巨大的手捂住了嘴巴,呼吸困难,浑身发冷。
“大师啊,救命、救命啊——”
山长恐惶地跑到徐山山的身边。
众师生一怔,见此,也全都一窝蜂地跑了过来,寻求庇护。
古月伽容:“……”以前拿她当封建糟粕、迷信落后,现在真摊上用科学解释不了的事情,就喊人家大师。
第86章 以彼之矛反刺(二)
徐姗姗一看,这还得了?
她赶紧小跑过去,推开山长最先抢夺的最佳位置,挤到徐山山左手旁,揪住她的一小片衣角:“二、二弟,现在咱们该怎么办?”
这一系列秀亲近的小动作,堪称典型。
二弟?
哦,原来俩人是亲属关系,难怪敢如此光明正大的挤兑别人……来自一个拥有绿茶性质的老头山长内心碎碎念。
古月伽月也很自然地走上前,占据了徐山山的右手旁位置,在应山书院一众瞪大了眼睛愤慨不满的表情中,他脸色严肃道。
“魑魅将雷风杀了,事情是不是变得更为麻烦了?”
这是一本正经地商谈正事啊,那他们……也只能忍了!
“什么更为麻烦了?雷风不能死吗?”
不少人听得心头惶惶的,小心翼翼的出声询问。
“死了,会怎么样?”
陈老夫子此时一把老骨头都快抖散架了。
一半是害怕,一半是懊悔。
活了大半辈子,教育了大半辈子,还是第一次看人走漏了眼,人“徐出”哪是瘟神啊,这分明是福神啊,是他的救命稻草啊。
偏偏他势力眼,只喜爱文科学生,不喜欢偏科生,更不喜欢搞易学的。
若当时他没有硬逼着她退学,作为“徐山”的恩师,他自然该配第一排前位,他古月君也不能捡到这么个大漏啊。
以至于他现在都被人挤到了最后头,都吭都不敢吭一声。
徐山山没急着回答古月伽容,她扫视了一圈围拢过来的人:“你们这是怎么了?”
怎么了?
她怎么能这么问?
应天书院一众脸色一僵,这能是怎么了?当然是想求大佬救命啊。
书院学生心思浅,判断不出她的神色,心底不禁如揣兔直跳:她该不会是记恨他们之前眼皮子浅,背地里传她的各种“谣言”,还嘲笑她算卦,所以打算叫他们自生自灭吧?
师长们则一个个冷汗直冒:她该不会是记恨他们之前嫌弃她,不肯因类施教,将她拒之门外的事吧?
虽然他们之前的确与陈老夫子一样巴不得她退学最好,以免教出这等学生给他们应天书院丢人。
但现在、现在,他们都已经是痛改前非了啊!
山长不愧是山长,他决定为着一众师生敢于面对,他和和气气道:“徐出啊,你年纪轻轻,便能战魑魅,降邪煞,必然是你们那个什么教派还是玄门中的高人了吧,也不知道你修行什么,但听说救人一门胜造七级浮屠,救一书院的人那更是功德无量,你……信这个吗?”
对啊对啊,若是她干的这一行,有修功德、攒福报的行为,那必然是一个心胸开阔,助人为乐的人,定不会计较他们过往间的罅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