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茵茵突然安静下来,冰焰瞳孔映着南宫玉的面容。
她指尖蘸着心口黑血,在地上画出血色卦象,也许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那日洪水中护着你的龙气……咳咳……我虽夺走了,但它总归不属于我,如今我将欠你的,还你……“
话未说完,她咽喉突然被冰棱刺穿。
殿内传来徐山山平淡的声音:“时辰到了。”
南宫玉怔怔望着古茵茵因冰封灭魔阵的反噬最终化作冰雕。
他看向那一滩黑血中奇异的卦象,乾位赫然点着双星——一颗是他的命宫,另一颗竟与紫微帝星纠缠不清。
窗外骤雨倾盆,南宫玉的双手紧握成拳,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咯咯作响,眼中燃烧着熊熊的怒火,仿佛要将眼前的一切都焚烧殆尽。
“她就这样死了……”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这坎坷悲惨的命运背后,竟隐藏着如此令人发指、不堪回首的真相。
满心的愤怒、痛苦与不甘,如乱麻般交织在一起,紧紧地缠绕着他的心脏,让他几乎窒息,难以喘息。
“为什么?为什么她要如此狠心!我们一家人哪里待她不好,她为何要做出这等丧心病狂之事!”南宫玉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那是一颗破碎的心在泣血,是灵魂深处被狠狠撕裂的剧痛。
徐山山在一旁静静地观望着这一切,神色平静如水,波澜不惊。
只是静静地伫立在那里,仿若一位超脱尘世的旁观者,等待着南宫玉做出最后的抉择。
南宫玉凝视着古茵茵,心中的恨意与怜悯如两条相互纠缠的毒蛇,不断地撕咬着他的内心。
许久,南宫玉缓缓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内心的波澜。
人已死,她虽说将从他身上夺走了还给他,可他的同胞兄弟,父母亲,他的家,他的自尊与傲骨,又如何还得回来?
可人死了,什么恩怨仇恨都无法再计较了。
再睁开时,眼中的怒火已渐渐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仿佛所有的希望与热情都在这一刻被彻底耗尽。
“感谢陛下对贱奴的恩典,让贱奴能在死之前得知一切真相,而非懵懂怨天尤人,不知该恨何处。”
他饱含感激、哀伤与尊重磕下三个头。
“你今后有何打算?”徐山山问道。
南宫玉抬起头来,他其实一直很聪慧,尤其在经历过这些事情之后,他道:“倘若贱奴对陛下稍微有那么一点作用,南宫玉愿此生永伴陛下左右,为奴为臣,永不背弃。”
“你身上的龙气的确于皇室有用,我皇侄身边还缺一个管事内侍,你若无处可去,便留在皇宫好生顾好他。”
南宫家其实与皇族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因此南宫玉本该成为这大景国的股肱之臣,辅佐帝王,可正因玄门的人干预设害,导致一切离轨偏离。
但他也不过就是这一场变故中的棋子,既一切回归正途,她便也顺理成章替他赢回这命途。
南宫玉本意是想跟随嶽帝左右,但见她拒绝,心头一阵羞愧自弃,认为是自己曾经那肮脏的过往令嶽帝嫌弃,这才将自己调去别处。
“切记,他将来会继承孤的皇位,成为这天下之主,你且需上心,以帝王之虔诚之心对待。”
南宫玉听到她的话,眸光一震。
方才若是阴雨延绵于心头,潮湿阴暗,那此刻他却被她的一番话给拯救了,只觉一计强心针打入心脏,一切都有了回暖的迹象。
她愿意将照顾未来皇帝的如此重任交由他来负责,这是对他的信任与倚重,他方才不该那样想她的。
他低垂着头,谦卑道:“贱奴……”
徐山山却打断了他:“南宫玉,你已脱离了贱籍,我亦封你为内侍官,负责照顾皇室成员和处理一些宫廷事务,从此你只是南宫玉,你要学着忘记你的曾经过往。”
一滴一滴的泪水浸湿地面,南宫玉哽咽,嗓子嘶哑艰涩道:“贱、不,臣……遵命。”
没错,他不再是从前的南宫玉了。
而这一切,皆是因为嶽帝将他从一个被人打断膝盖、跪着求生的狗,变成一个挺直腰板站着的人。
他暗暗发誓,这一辈子他誓死效忠于她,永不背弃。
——
栖凰阁的冰魄珠帘无风自动,徐山山指尖悬停的朱砂笔忽地迸裂。
鎏金案几上的二十八宿星盘震颤不休,天玑位涌出的黑雾凝成鬼爪形状,直扑榻上沉睡的师安然。
“放肆!”徐山山广袖翻卷,九枚青铜卦钱破空钉入星盘。
鬼爪在触及师安然眉心的刹那化作冰屑,檐角镇魂铃却齐声爆裂。
“这是在与我行下马威?”
太皇太后掀帘而入时,正见徐山山以朱砂为墨在冰玉地砖绘就太乙遁甲图。
血色符文游走如活物,将整座宫殿笼罩在九宫八卦阵中。
“神儿,工部送来密报。”她将玄铁密匣置于案头,“邺都三日前地动,造成伤亡无数,那寿王也是无耻,竟是打算联合世族来给朝廷施压,想办法解决各地天灾。”
说着,她见徐山山忙碌不停,又问:“你这是在忙什么?”
“不日我便要随南宫非一道返还邺城,我离开期间,需保证他的尸首在此不被任何人靠近伤害。”
“你倒是想得周详,邺都如今也是一个多事之秋,你一定要小心些。”
“嗯,寿王的事你不必理会,我自会处理。”
——
储秀阁
“各位秀主,你们且谨记自己的身份跟本份,且不可在外越界,否则啊,这暂停的殿秀只怕是再也没有机会参加了。”
大太监总管那敷白粉的脸上,满是淳淳教导,耐心叮嘱。
由于皇宫中发生了大事,据闻嶽帝也受了些伤,于是选秀被迫中止,剩下的十几位秀男需得暂时返回原户籍地,等待再次传召入京。
“非得返程不可?好不容易进行到最后一关,万一陛下忘了我们怎么办?”
有人不满地小声嘀咕。
“宫中如今大修,留着各位小主也是多有不便,再者回到诸位家中待召,一来自在,二来与亲朋团聚时刻,也是陛下的一番恩典。”
“对了。”大太监总管拍了拍手,一队宫女与侍卫搬抬着箱柜出来。
“还有这些名贵物件都是陛下对你们的恩赐与补偿,甚至为了维护你们的名声,解除误会,陛下还各派了几位宫人与你们随行照顾,以示君威恩宠。”
第4章 潜伏(一)
春日的圣京城外,杨柳依依,繁花似锦。
从皇宫出来,南宫非依旧是扮演庸俗傲慢的寿王表侄。
他骑在马上,队伍在左右随行,一辆马车上装载着嶽帝赏赐的金银珠宝,还有两位容貌上佳的宫女。
底下有人猜测,只怕陛下明面上的理由是假,真实的想法是借这些漂亮宫女来测试这些秀男们是否能够抵挡得住美色诱惑。
不然,为什么随行回乡的不是太监,而是这些精挑细选的妙龄宫女?
南宫非此时神情阴郁缄默,双目凝注着地面。
此番无功而返,为了避免寿王对他产生怀疑,他必然是要让这一位“表侄”意外死在半路,死无对证才行。
夜色渐深,车队在一处驿站停下。
南宫非正准备下马,忽然听到远处传来马蹄声。
月光下,五道身影策马而来,却是卫苍灏等人。
他们翻身下马,身边却无其他人伴随。
看到卫苍灏等人,南宫非暂时没打算节外生枝,凉凉瞥过一眼后,便率先进入驿站。
“你们有没有觉得,那个男人有些古怪?”池江东压低声量,道:“在冥魇墓花内,他好似多次站到了谢羽槿身边,两人不讲话,却眉眼交换了几次眼神,而且谢羽槿在消失后,他好像又与另一个人靠得很近,那人平日与他并无关系,但每次关键时刻都是想都不想以命相护……”
黎烨赫漂亮的眉眼一沉,平添一股煞气:“我总觉得他身上有种令人作呕的气息,就像……”他顿了顿,厌恶吐言:“就像那些邪修。”
黎烨赫由于被人移魂过一次,因此五感敏锐力极强,他的话不可不注意。
这时一辆装饰精美的马车缓缓停下,车轮辗过地面,发出轻微的轱辘声。
两位宫女先后下辆,为首宫女面容端庄,她一手轻提裙摆,身姿轻盈地迈出马车,后一位落地时悄无声息。
她们皆身着淡粉色宫装,袖口与裙摆绣着精致的迎春花纹,乌黑发髻上,一支银质步摇轻轻晃动,垂下的珍珠随着她的动作轻颤。
竟是一对双生子。
“嘉善大师,你在看什么?”池江东好奇循着他的视线瞧去,然后好似明白了什么:“那是双生子,的确挺罕见的,不过咱们寨子里也有一对,挺有意思的。”
古月伽容也好奇看了几眼:“据闻双生子有心灵感应,不仅容貌身材相似,连行为举止都有种如出一辙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