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她这么一说,毛毛奇了:“这江陵城以前不就一商贸城,往后会这么抢手?”
徐山山轻轻地拍了拍它的鸟脑袋:“今时不同往日,
和平时它是通商之路,可战乱时……它的用处,便非同小可了。”
“毛毛听不懂,山,咱们现在去棠家吗?”
她摇了摇头,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略显宽大陈旧的道袍:“该去换一身衣衫了。”
——
商丘
夏夜,银盘悬挂于深邃的夜空之中,层层清云,如烟似雾,弥蒙在月光下。
棠府阖家上下已然准备安歇时,却迎来了一群不速之客。
福公紧急从床榻上坐起身,隔着一道门问道:“你说什么?谁来了?”
“福公,是陈王。”
“陈王?”福公讶然:“他突然来咱们商丘做什么?”
福公满脸疑惑茫然,他们棠家与陈王素未有交情,况且眼下天色已晚,搞得跟……跟那啥密谋似的。
门外汇报之人压低了嗓音,道:“没说,但看他一行人特意伪装,似是秘密来访的样子。”
福公面色严肃,他起身穿衣:“除了陈王,可还有其它人跟随?”
“他只带了亲随,并无其它特别的人。”
“行了,我知道了,你先去好生招待着,本公稍后就赶去。”
福公踱步于卧室内,心中莫名有些不安与慌燥。
抬起头,透过窗棂,却忽然间看到了悬挂在天空的圆月,他脑子突然间一嗡。
他以为自己并未放在心上的话,此时却回想了起来。
满月日,将有位高权重者深夜拜访商丘,这将是棠家最重要的一次抉择,未来是步入青云,还是数十年基业毁于一旦,皆在你们一念之间。
“啪!”
福公急切拉开门,问守卫:“今日何历日?”
“是望日。”
望日,便是满月,而位高权重者,则指陈王。
如今时间、人物都准确了,那便就只剩下后半段预言……抉择?什么抉择?
福公快速喊来农公与海公,三人一道收拾好前去芙蓉堂见陈王。
一路上,三人脸色严肃凝重,穿过一条明灯青石镂空长廊,却见前方会客厅内灯火明亮,陈王与其随从架势颇大,鸠占鹊巢。
主位上陈王端正而坐,淡然品茶,芙蓉堂里里外外都被肃清,全都布置满他自己的人手。
常言道,民不与官斗,商不与政争。
陈王如今既是官亦是政,他所代表的是一方不容小觑的反动势力,如今景国的情况,难说以后会变成怎么样,但可以肯定的是——
七王起乱,则天下难安。
棠家三公收拾好杂乱的情绪,躬身上前见礼:“不知陈王大驾光临,棠家有失远迎。”
陈王乃嶽帝的二皇叔,七王中年岁最大,亦是最老奸巨猾的一个人。
他年轻时长了一副好皮相,如今岁数大了,也是一副轮廓清晰儒雅的长相,然而这只是表面,真正的他却是十足的政客。
一切以一己私利为出发点,只顾赢,不惜代价。
他搁下茶盏:“是本王冒昧打扰了,不过客套的话就少说了,本王听闻江陵城出事了,这一趟过来……却是看了一出好戏啊。”
棠庚福与棠庚海他们暗中交换了一个眼神。
陈王所谓的“出事”,肯定不是指近来的闹饥荒,自是指谢玄派兵围攻江陵城,意图杀城令,窃取城中政权一事。
“谢玄狼子野心,行事猖狂不拘,这件事情你们放心,本王肯会向朝廷好好参他谢家一本的,定不会叫谢家为谢玄之死,来寻你们江陵城晦气。”
陈王的一番好心,却令棠庚福兄弟犯起了嘀咕。
这事……陈王犯不着特地跑来跟他们棠家说吧,事关江陵城安危,若是卖人情岂不与城令交谈更为恰当合适?
“可你们知道谢玄为何非要拿下江陵城不可吗?”
福公摇头:“这……我等只是一介普通商人,自不懂官老爷们的心思。”
棠家三公想推脱装傻,不愿意掺和国政大事,兵家相争。
然而陈王人来都来了,他非要捅破这一层纱窗纸。
陈王笑,他道:“听闻,十数年前神算子曾助棠家起死回生,你们之间既有因缘,那你们可听说过,天下第一神算失踪前曾出姤卦。”
三公怔然看向陈王。
“九紫离火年,洪潦旱灾并存之际,天下大乱将近,国之八分?”
此话一出,空气仿佛一瞬被抽干。
福公嗓音干涩:“有所耳闻。”
“八分必有七王,而谢家这是想当这第八家啊。”
陈王笑意加深,话语像暗涌的潮水流淌,室内每个人的呼吸都很轻很缓,仿佛稍微重点就会打破此时凝重的寂静。
“如今他之卦言,正一一应验,谢家却在这种时刻率先下出这征伐天下的第一步棋,果然谢家这么多年以来忠臣于嶽帝是假,实则只是一条蛰伏在帝王身边的毒蛇。”
谢家是毒蛇?那七王呢?
海公心直口快,他道:“可这与江陵城何干?”
“你们自然不懂,江陵城以前或许只是一座普通的城池,但一旦天下大乱,那它将变成一个极为关键的跳板。”
他手指沾水,在桌面上卷了几处圆:“它镶连着冀州、关中、三门峡与陇西四大要地,交通要道皆汇聚于此,因此只要拿下江陵城造一座要塞,就可以掌控住整个“十字路口“,恶心到所有过路的军队。”
如此骇然的军中机密要事,陈王竟告知了他们,福公顿觉恐惶。
“这些事,王爷不必告诉我们这些行商的人。”
陈王却凉凉地注视着他们,慢声道:“既然知道了这种绝密的事,你们棠家以为可以置身事外?”
这不就是强买强卖?
三公脸色遽变。
“现在你们棠家只有两种选择,一是效忠于本王,与本王一道共谋大事,或者选择另一条……死路。”
“陈王,我棠家不过是一介商贾,哪能攀附得上您。”
他们诚惶诚恐地跪下。
“自古成大事,哪能没钱呢,你棠家在本王的封地上,若无本王的庇护,你棠家的财富能见风而涨?如今本王需要你们回报了,你们棠家应当不会不识抬举地拒绝吧?”
刻意压嗓的言语带着浓浓的威胁之意。
第22章 克制
陈王也深知有些事情不能逼迫得太紧,是以他给棠家留下了三日考虑的时间。
待他走后,棠家三公却是一身冷汗,颓坐了下来。
“陈王此人绝非明主,若依附了他,无疑是与虎谋皮,可倘若拒绝,只怕棠家……”福公唉声叹气。
海公也是郁结气闷于心:“近来棠家当真是霉运连连啊。”
说到这,农公也随了一句:“是啊,王城令也不知道哪学来的厉害毒招,开放城门,容城外那些个饥肠辘辘的灾民入城救济,弄得我们棠家如今亏损连连,只能贱卖囤粮!”
福公忙问:“这事我还没细问,城令干糊涂事,城中百姓肯干?”
“全城百姓自然不允,跑他城令府去闹,可他却早有应对方案,说是朝廷那边允了开仓放粮,且派来霍少将军督办此事,必不会造成混乱局面。”
“如此一来,理由有了,可哪曾想这王城令却是个奸官的,他每日稀水和粥,纯粹就是拿义仓的粮来吊着饥民的命。”
“你们也知道,人一旦饿急了眼,便会铤而走险,才听说不久柳家粮铺的高价粮被劫掠一空,柳家到处哭诉描述自家惨况,城中上下一致高喊杀尽一切无良商家,吓得各家米铺个个自危。”
“可恨的是王城令闭门不出,霍少将军只道谣言罢了,最终,江陵城的大多数商户店铺不得不降价供粮,安抚民心,拿城令的话便叫同舟共济,共渡难关。”
“如此明显的算计,他们看不懂吗?”福公脸色黑沉。
农公无奈道:“谁看不懂,但看懂了又怎么样?就如眼下的难题,是屈就保命,还是玉石俱焚,饥民是贱民一条,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可咱们呢?豁得出去吗?”
一时之间,他们再度陷入了沉默。
这时,福公忽然道:“你们还记得徐山山之前来商丘,临走前所说的话吗?”
棠庚农回忆了一下,不确定道:“平步青云还是毁于一旦,在一念之间?”
福公长吁一口气:“没错,就是这个。”
棠庚农若有所思。
海公却觉得滑稽可笑:“大哥,你糊涂啊,竟如
此轻易便相信了徐山山的一番鬼话?她也就跟在神算子身边练了一嘴的玄乎话,要不然哪能骗到那么多人?”
福公也懒得与他争辩这个,他虽也觉得自己“病急乱投医”,可这徐山山毕竟是神算子的关门弟子,她是沽名钓誉,但保不齐神算子给她留下了什么底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