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煌九万场雪_慕清明【完结】(88)

  况且,穷人家的大姑娘,白天除了做农活儿还要做家事,忙里忙外一整天,到了夜里谁还有心情对月穿针啊,也不嫌累,大家都只想蒙着被子呼呼大睡——明晨又是一眼望不到头的活计在等着自己呢。

  杂石里也是一样,云安自打记事以来,从没觉得七夕有什么不同寻常之处,不过就是普通的日子普通的过罢了,但今年却似乎有些不同以往。

  不同以往的原因是,今年她身边有李翩在。

  想到这儿,云安在心里暗自决定,七夕那天一大早就去民市买上一只好大好大的甜瓜,买回来浸在井水里,待到月上中天的时候,要和李翩偎坐于窗下,把冰冰凉凉的甜瓜切开分食,吃完了甜瓜就……就什么呢?

  ——就吻他。

  ——他们还没有正儿八经亲吻过呢。

  云安忽地被自己满脑子的旖旎情思给吓到了,猛地丢开手中正在缝补的粗布衣裳,抬手在面上狠狠搓了两下。

  自己这一天天的都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正揉搓着,忽地感觉旁边有一道饱含探究的目光向她投射而来,云安“哎呀”一声惊叫,霎时间又是满面羞红。

  她想得太投入,竟然忘了,李翩此刻就倚着墙坐在她身旁。

  “云姐姐想什么呢?”李翩轻飘飘地问。

  “没想什么。”云安死板板地答。

  “那又是为何脸红?”李翩乐呵呵地问。

  “太热了!”云安恶狠狠地答。

  “噢~~~”

  “噢”了一声之后李翩不再说话,只拿那双清丽的凤眼看着云安,直看得云安面上红云铺陈万里,晚霞飞卷千山,直看得云安“噌”地一下从籧篨上站起来,怒喝一声:

  “不许看了!!!”

  李翩仿佛猜透了云安所思所想一般,忽地轻笑起来。那笑容里有一抹调戏,还有一抹调皮,剩下的则是葳蕤茂盛的温柔。

  笑过之后他冲着云安伸出手,云安没有迟疑,把手放在他手心里,跪坐于他身旁。

  他们四目相对,那一刻,世间一切都变得无尽温软。

  时间一滴一滴地落在他们相触的肌肤上,肌肤慢慢变得灼烫,但烫归烫,两个人却谁也没将手缩回去。

  就像探火取栗之人,明知烈火烫手,仍要将手探入火中。

  二人谁也不说话,手握着手偎坐了一会儿,云安突然松开李翩,道:“我还要缝衣服呢,这件衫子今天必须得缝完才行。”

  “你在给谁缝衣服?”李翩好奇地问她。

  云安摇头:“我哪儿知道给谁缝。”

  “你都不知道,却是为何要缝?”李翩愈加疑惑,甚至还有些忿忿不平,“又是赵大娘吗?她家怎如此多衣服?我家都没这么些衣服要缝。”

  云安被李家大公子这种衣食无忧的傻话给逗笑了,解释道:“赵大娘是衣补妇,从外面接缝补衣裳的活计回家来做,有时候活儿太多她做不完,就会分一些给我和牛大姐。”

  衣补妇,是女人们用以维持生计的营生之一,原本是专门为军屯里那些没有家眷的大老粗缝衣补袴,后来里闾间也有许多女人私下接些衣补的活儿以贴补家用。

  “缝这一件有多少银钱?”李翩又问。

  云安头也没抬,轻快地说:“要看式样和破损程度。像这种普通的裲裆衫,一枚钱就够了,厚实些的袄子要收三枚,毡裘、六合靴或者鹿皮袷要五枚。”

  李翩以手支颐,看着云安飞针走线的样子,只觉十分心疼。

  她手上有好些细小的伤口,不消说肯定都是日常做活儿时弄出来的,她总是浑不在意。

  可若是让她不要做这些活儿,比如娶进家里尊贵虚荣地娇养着——李翩猛地摇头,别想这茬,云安肯定不会答应。

  *

  原本琢磨着和心上人一起过七夕,可惜人间的事十有八九事与愿违。

  七夕还没到,甜瓜也还没吃,李翩就被人接走了。

  那天清晨,云安、云识敏和李翩三人仍向往常一样围坐正屋用朝食,吃的是云识敏下灶房煮的汤饼,饼煮得还行,就是盐撒多了,咸得很。

  “阿爷下手又没个轻重了。”云安念叨云识敏。

  云识敏讪讪道:“这不正好,省得再就盐菜。”

  李翩也笑着,边吃边瞧着这父女俩你说一句我说一句。

  三个人正吃得好好的,就见太守府的马车碌碌辚辚地停在了云家门外。

  王栩又来了,但这次并非来给李翩送钱物,而是带来了一个令人惊愕的消息——宋澄合小产了。

  “大人前些日子不知因何事同夫人起了争执,夫人一怒之下回了宋氏娘家,大人心里也窝火,便说去效谷散散心。就是昨天,大人从效谷回城之后去宋家接夫人,这才得知原来在他外出的这些天,夫人竟然小产了。”

  说到这里,王栩忍不住摇头叹息。

  “唉,大人一听这事,又急又怒,可也没办法,又想着小郎君在外边住了这么久,也是时候回家了。”

  云安和云识敏听说宋澄合小产皆是吃惊不已,可李翩面上却没有丝毫惊诧之色,他的面容冷若冰霜,脸色也如大雪将至一般又沉又暗。

  “是父亲叫我回去的?”李翩意味不明地反问。

  “正是。大人已经消气,说在外养伤到底不如府里,让小郎君家去。”

  李翩推开手中的陶土碗,拄着拐站了起来,道:“收拾一下,我们走。”

  话毕,又转身对着云识敏和云安行了一礼,声音板板正正地说:“云先生,云姐姐,这段时间多有叨扰,翩今日暂且告辞,日后再登门拜谢。”

  见他拄着拐一步一步艰难地往门外走去,云安赶紧上前扶着。

  李翩的脸色很冷,冷得让云安猜不透他在想什么,所以也不敢多话。

  两个人慢慢走回东厢,云安默不作声地将李翩的衣物全部收拾好,拿出去交给王栩,又回来扶着李翩,把李翩扶出院门,扶上马车。

  期间李翩没说一句话。

  他心里有股难言的痛苦让他说不出话来,这痛苦来自于他极度自私的生父和心怀叵测的继母,也来自于他对自身的嫌恶和对人情世故的厌倦。

  ——他这一去不像归家,更像是上战场。

  见李翩沉默,云安也随着他沉默着。

  李翩坐进马车内,车子又碌碌辚辚地走了,就像他来的时候一样,突然到来又突然离去。

  云安一个人站在院门外,怔怔地站了一会儿。

  她忽地想起曾经读过的那卷佛经,经偈中说: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注释1)

  ……果然……如露亦如电。

  他们同榻而眠的这些时日,像叶上晨露,天心电闪,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他们没有与子契阔的誓言,没有肌肤之亲,甚至连一个真真正正的亲吻都没有。

  ——世间一切无名分,都是可以说断就断的。

  *

  李翩离开云家半月后,恰值凉风乍起之时,崔凝之从酒泉回到了敦煌。

  也正是在那时节,云安拜别养父云识敏,正式加入了玉门娘子军。

  第70章 山石微尘(1) 这人犟得要死,像头犟……

  其实在最开始的时候,崔凝之并不喜欢云安。

  崔凝之记得,她们的初见是在上巳节的击壤比试上。当时云安主动站出来要求击壤,打成平手之后又自饮罚酒,看似旷达无畏,其实这种种行为都让崔凝之心生疑窦。

  她已年近不惑,这辈子也算阅人无数,看过太多惺惺作态和虚情假意,一眼便瞧出这姑娘是有所图谋的。

  至于究竟图什么谋什么……崔凝之暗自冷笑,还能有什么,左不过要么图钱要么图男人——尤其是这个被图谋的男人竟然是李椠的儿子,这不禁让崔凝之心里的厌烦瞬间翻了一番。

  彼时她可是亲眼目睹李翩用自己的马车把云安带走,两个人你拉我扯,暧昧不清。

  可谁知,那个被她认定是图钱图男人的姑娘,现下竟主动跑来投军了,这举动着实出乎崔凝之意料。

  难不成……她图的竟然是我?!

  纵是领兵御敌见多识广的崔凝之,在想明白这个问题的瞬间也仍是呆了呆。

  但云安给她的惊讶远不止于此。

  崔凝之很快便发现,这女孩有许多旁人没有的特点,最明显的一点就是,她很犟,像头犟驴,只要是她认定的事情,就谁也改变不了,哪怕这事会把自己弄得一身是伤。

  崔凝之记得很清楚,那段时间玉门关外有一股羌匪经常拦路劫持过往商旅,百姓们叫苦不迭,太守李椠也被弄烦了,遂禀于凉王,李忻便下令玉门军配合西域长史剿灭羌匪。

  可那群羌匪极其狡猾,仗着对关外地形的熟悉,跟官军玩起了捉迷藏——官军出兵的时候他们藏得连个影子都找不着,只要官军一走,他们便会再次兴风作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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