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煌九万场雪_慕清明【完结】(80)

  眼见高霈走了,宋澄合却仍旧待在耳房里。

  这间耳房缀在正房西边,平日只做消闲之用,房内的矮榻上铺着消暑的玉簟,靠墙的位置还摆着一只计时用的沉箭铜漏壶。

  穷人家用籧篨,富人家用玉簟。宋澄合懒洋洋地歪在玉簟上,看着那铜漏壶中的木箭一点点下沉,面上若有所思。

  她在计算时辰,等时辰到了就去叫李椠。

  只是这时辰一定要卡得刚刚好,既要让李翩把钱放完,又要让李椠当场逮住他,让他跑不掉。

  眼看着日头越来越高,漏壶中的箭又往下沉了几刻……午时尽,未时至。

  宋澄合从玉簟上起身,笑盈盈地理了理鬓边碎发,是时候去叫醒李椠了。

  ——好戏马上就要开始。

  第53章 嗔恚身缚(5) 这是云安第一次被李翩……

  眼看着日头越攀越高,河西的烈阳真是不饶人的毒辣。

  暴晒之下,暑热直冲天灵盖,人站在烈日里就像是一块马上要被烤干的红薯,表皮发皱,内心干瘪。

  可纵然这大太阳让人如此难捱,声闻寺前围观的百姓却不散反增。

  人群被驱赶至步障外约莫四五丈远的地方,各个踮着脚、抻着脖子往步障这边瞧热闹。虽则拥挤,却并无大声喧哗或推搡者,许是因为此处毕竟佛门净地,老百姓们也怕冲撞了佛陀。

  声闻寺的步障异常简陋,就是用竹竿挑着几块粗布搭出来的,又厚又闷,与世家贵族用的那种青绫紫丝完全不能比。

  此刻气温越升越高,李翩被隔在步障内,满头满脸都是汗,却又上赶着扮演好“散财童子”这一角色,手忙脚乱,简直是半刻也不能消停。

  正乱得不行,却见索家仆役领着一人走进步障内。

  那仆役躬身道:“郎君,这边有位娘子寻您。”

  李翩抬头看过去,但见仆役身后之人一双美目如清潭,刹那间让步障内多了几分清爽凉意。

  *

  云安今晨照旧去城外放马。

  家中两匹马卖了一匹,眼下只剩这一匹可以缴军赋了,金贵得很。所以她只要有空就会带马儿出城去,吃草饮水,奔蹄天地。

  眼瞅着差不多过了午时,她背着一筐苜蓿,牵着马从城外回来,才刚进城门就见女伴雷良妹正火急火燎往城北跑,没头苍蝇似的。

  “良妹。”云安高声唤她。

  雷良妹扭头瞧见是云安,眼现欣喜:“常宁!我正找你呢!”

  “怎么了?”

  雷良妹跑到云安身旁,喘着粗气,道:“我听……听他们说……太守府的小郎君这会儿正在放还丧税,就在……在声闻寺门前。”

  一听这话,云安眸中泛起一抹清光,忽地忆起李翩离开杂石里的时候对她说的话,他说要让李椠将丧税归还于百姓,登时只觉心头漫过一道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这种感觉若是细究的话,大概就是甜蜜吧。

  ——他曾对她许下诺言,现在,他正在兑现自己的诺言。

  云安把手贴在脸上,感觉自己脸颊上的温度有点儿升高。

  “他真的做到了……”

  雷良妹看着云安的神情,忽然意识到什么:“你跟他相熟,你早就知道这事儿了,是不是?”

  云安略带羞赧地轻轻点头。

  雷良妹的眼中露出羡慕神情,复又问她:“咱们也去看看不?”

  云安:“走。”

  待她们赶到声闻寺门前的时候,看热闹的百姓早就已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云安踮起脚尖往里看,见最前头是个用老粗布搭起的步障,领钱的里魁和索家的仆役们不断进进出出。

  人太多了,挡在外边什么也瞧不清。

  她将苜蓿和马匹都交给雷良妹照料,仗着自己身形柔软,泥鳅似的在人群罅隙钻来钻去,费了半天劲儿终于挤到最前边,随手扯住一个路过的仆役,问道:“李家小郎君在里面不?”

  “在,你寻他?”

  那仆役边说边抹了把淌在面上的热汗,借着说话工夫正好休息一下,喘口气。

  “我寻他有急事,能让我进去不?”

  这么漂亮的娘子,谁舍得拒绝啊,只见那仆役大方地说:“行,你跟我来。”

  *

  步障内,云安见了李翩,还没来得及开口,李翩却忽地变了神色。

  “你怎么来了?谁让你来的?出去。”

  语气很冲,完全是一副不高兴的模样。

  云安被这话问得先是一愣,紧接着反应过来:这步障内又闷又热,李翩额角挂着汗珠,整个人瞧上去忙碌又焦躁——这样的时候,他应该是讨厌被突然打扰。

  这也正常,人在紧张忙碌的时候总会脾气差些,中途被莫名打断,换谁都难免窝火。

  于是云安对李翩解释道:“我听说你在这里,我想过来给你帮忙。”

  “不需要,你回去。”李翩拂了一下衣袖。

  云安瞧了眼书案上堆得满满当当的竹牍。

  那些竹牍应该是从声闻寺临时取用的写经简,现下都用布帛和纸页,这种写经简已经很少用了,原本杀青过的竹片上,又有了些虫蠹痕迹。

  八十八个里,要写将近二百枚,还要按名册核对数目,有的里闾户数多,只一个里就有六七百人。

  久未用的竹牍有些难写,李翩身旁那个小沙弥一副吭哧吭哧很费力的模样。

  云安看着,忍不住又说:“我能写也能算,可以帮你们做这些……”

  “我说了不用!”这一次,李翩没等她说完就直接打断了她。

  云安被他一吼,彻底怔在了原地——李翩今天的态度真的很反常。

  往常是那么温润如玉的公子,对人对事都是和善的,就算生气也不会当面表现出来让对方难堪。可今天,他就像是打定主意要让云安难受似的,不仅语气冲,脸色差,还全身都透着抗拒。

  “我……”云安嗫嚅着。

  “出去!别在这儿碍事!”

  见云安还想说话,李翩干脆抬手指着步障的粗布帘子。

  云安是第一次被李翩如此呵斥,眼眶瞬间就委屈得泛红。

  不仅眼眶红,脸也红,脸红得自己都觉得烫,比那天李翩说要带她私奔的时候还要烫。

  烫得心里直发苦,苦得喉咙里再挤不出一句话来。

  李翩低着头继续忙手上活计,完全不再搭理她。

  被晾在一边的女子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咬着下唇,手指小心翼翼地抠着衣袖,完全没想明白究竟为何会变成这样。

  恰在此时,昌善里的里魁掀起布帘走了进来。

  那是个壮实的汉子,眉眼长得十分蛮横,一看就是个脾气火爆的。

  果然,那里魁瞧见步障内竟然多了个衣着粗陋的年轻女人,红着一张脸站在太守家小郎君面前,便以为她是浑水摸鱼来讨钱的,立刻粗声大气地吼道:

  “讨钱回去找你们里正讨去!滚!”

  这话吼完,那壮实汉子还在云安肩上用力推了一下,直推得少女一个趔趄。

  可书案后的李翩,明知云安差点儿摔倒,竟是连头也没抬。

  他旁边那两个一直帮着抄写数额的小沙弥——竺明善和竺明法,此刻倒是好奇心十足地抬头瞅着云安,其间二人还交换了一个眼色。

  他们俩小小年纪就落发入了声闻寺,日常跟随竺因空修行,但毕竟还是孩子,尚不知如何把眼中情绪藏深一些,于是云安便清晰地在这二人眼睛里看到了鄙夷和窥探。

  在看到那抹鄙夷的刹那间,她想明白了,知晓了李翩为何坚持要赶自己走。

  说到底,她只是个穷得要死的杂户,除了李翩给她的那一匣金柿子,恐怕这辈子再没摸过大钱。

  放还税银这么重要的事,她一个外人上赶着来插手,恐怕惹得李翩对她存疑心了。

  云安在内心自嘲地笑了笑,面上却不动声色,拼命收起自己的难堪和傲气,对着已经完全不搭理自己的李翩略施一礼:

  “是云安唐突,扰了小郎君。”

  话毕,云安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步障。

  *

  整个放还丧税之事纵然再有条不紊,也仍是到了未时过半才基本处理毕。

  他们从金帛库拉出来的钱箱已经空了,八十八个里的竹牍也已经全部撰写完毕。

  这会儿,那个唤作竺明法的小沙弥正将竹牍上所记数额和户数全部誊至一张绢帛上——李翩要带着这绢帛去酒泉,打算过后等李椠气消了,再将这明细账呈给父亲。

  又等了一会儿,竺明法终于吭哧吭哧全部誊完。

  李翩接了绢帛不敢再耽搁,留下索瑄在声闻寺外收拾摊子,他自己赶紧入寺见了竺因空,向上座禀明自己的打算,又得了竺因空的应允,从声闻寺牵了匹早就备好鞍鞯的快马,打算一鼓作气直奔酒泉。

  谁知还没上马,忽地又想起一事——刚才他厉声呵斥了云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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