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识敏不去千佛洞,云安也就不再去探望,李翩在太守府如同热锅上的蚂蚁,爬来爬去爬了些许时日,实在煎熬,最后终于把心一横,不管不顾跑去了杂石里。
孰料到了云家,云安却不在,来应门的是云识敏。
“李小郎君?”云识敏一开门见门外站着李翩,十分惊诧。
“我……我来找云先生……找您……找您请教……教……”
李翩一见云识敏,立刻有种做坏事被抓包的紧张感,话都说不囫囵。
“快快请进。”
云识敏并未察觉李翩的异样,反是十分热情地将他领进正屋。
正屋内虽然生了个炭盆,却仍旧冷如冰窖,只因炭盆内燃着的是一种名叫“懒石炭”的劣等烧材。
懒石炭,顾名思义,懒得要死,火都撩不动。但架不住它十分便宜,平头老百姓家也能烧得起。
另外为了挡风,食案旁的那面直棱窗上也糊了厚厚一层糙麻纸,使得原本就采光不佳的房间变得愈发昏暗。
“……云姐姐呢?”
李翩进来没看见云安,立刻忍不住问道。
“去邻家帮忙了。”
云识敏引着李翩在草褥上落座——籧篨太凉,只能夏天用,冬天室内的坐具换成了破破烂烂的草褥子。
“今冬大寒,左邻右舍全都冻病,东邻赵石家的婆娘病得下不来床,常宁去看看,再帮着做些活儿。”云识敏边说边在李翩对面的草褥上坐下,拿起刚才正在编着的草履继续编起来。
云安虽然还未婚配,但云识敏仍旧依照读书人家的讲究,在她十五岁的时候为她取了字——常宁。
李翩看着云识敏坐在自己对面手指灵活地编履子,觉得有些稀奇,他印象里的云先生总是文质彬彬写诗作画,想不到居然也会打苇子编草履。
“不知小郎君今日来,是有何事要问?”
云识敏真是个实心人,竟还记得李翩刚才在门外说“我来找先生请教”,主动开口询问。
只是……糟了个糕的,李家小郎君的问题还没瞎编好……
李翩这会儿脑瓜子暴风旋转,正在想究竟是编个关于佛经的问题比较好还是编个诗经的问题比较好还是编个痛经的问题比较好的时候,却听院门“吱呀”一响,有人开门进来了。
应该是云安。
他略略松了口气,赶紧装作被开门声吸引的好奇小狗的样子探头往门外看。
云安怀里抱了一堆破破烂烂的旧衣服走进来,进屋后看到李翩居然在这儿,微微吃惊,随即问候道:“这么冷的天,小郎君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姐……咳……云先生。”李翩一紧张,舌头差点儿拧麻花。
云安从墙角拉出个七洞八孔勉强能用的草褥跪坐其上,又将怀里那堆烂衣服放在旁边:“阿爷,我拿了赵大伯家的衣服回来帮他们补补。”
“赵石他婆娘怎样了?”云识敏问。
云安摇头:“跟其他人一样,也是伤寒,瞧着不大好。”
云识敏停下编草履的手,面色凝重,道:“天太冷,人一倒下就很难再起来。”
云安的眼神也十分黯淡,一边穿针引线一边轻声说:“前些日子刚把刘阿婆送走,谁承想没过几天刘家的小娃也不行了,后来是孙阿婶,现在又轮到赵大伯家……等这个冬天过去,杂石里的人又要少许多……”
听她说刘阿婆,李翩忽地想起自己见过那人,就是那个对云安说富贵人家没一个好东西的满头银发的老婆婆。上回见她的时候,她手里拎着个镢头,看上去身体颇为康健,谁知转眼人就没了。
年年冬天都会有穷人冻死、饿死、病死,今年又是极冷之年,免不了生灵涂炭,转死沟壑。
云识敏长长地叹了口气:“天地不仁,视万物为刍狗……唉。”
云安没再说话,低下头默默地缝补手中那件烂衣裳,那是一件敝褐,粗麻织就,糙烂不堪。
她一针一线缝得十分仔细,原本就雪白的肌肤在冰冷的房间里显得更白,甚至已经白得透青;低垂的眼睫仿佛两只黑色蝴蝶,在凛寒的宿命中兢兢发颤。
李翩看着云安手里又旧又脏的黄黑色敝褐,再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锦缎棉袍,也不知为何,心内忽地涌起一大片愧疚之情——这世上,有人锦衣玉食,有人命若悬丝。
就在刚才,他刚走进云家的时候还在心内暗叹屋里太冷,后悔没把自己那件白狐裘给披上呢。
这是他第一次知道原来在生着炭盆的屋里也能冷如冰窖——因为在太守府,不管外边有多冷,房间内总是温暖如春。
“你们说赵大伯的妇人得了伤寒,没服药吗?”李翩问。
“吃了几副,没什么用,杂石里的医工只会些最简单的方子,别的不怎么懂。”云安轻声应着李翩的问话,手中缝补衣裳的动作却没停下。
李翩看着云家父女二人各自忙着手中活计,而自己却坐在这儿像个只会混吃等死的没用东西,心内愧疚更甚。
他蹙着眉想了想,突然眼睛一亮,没头没尾地冒出一句:“有办法了!”
云安淡淡应道:“什么?”
“我有个好方子!早些年宋夫人说受了冻,父亲便请医官来给开了这方子。”
一听这话,屋里做活的父女二人俱停下手中活计,四只眼睛齐刷刷看向他。
“不知是何药方?”云识敏问。
李翩被云安和云识敏整齐地行注目礼,发自内心高兴起来——自己能帮上他们,可真是太好了。
“药方我记得很清楚,附子三分,蜀椒三分,乌舄五分,细辛五分,白术五分,将这些药磨成散剂,以酒送服,每日服用三次,每次一方寸匕,很快就能好。”(注释1)
哪知他这边兴致勃勃地说完,那边父女俩却一齐陷入了沉默。
李翩见他们并不像自己这样兴致高昂,以为他们是不相信这药方的效力,赶紧补充道:
“给宋夫人开方的不是普通医者,是父亲专程从酒泉请来的医官,平日只在王宫内为伯母号脉问诊。那医官懂的医方很多,他说这方子叫‘伤寒逐风方’。宋夫人才喝了三四日就说自己病好了,你们信我。”
“我们不是不相信小郎君,而是……”
云识敏面上浮起一丝苦笑:“小郎君可能不甚了解,这药方中,蜀椒、乌舄、细辛都是十分贵重的药物,哪怕只有一味,都能让我们这些人家掂量再三,更何况这一副药里就包含了三味……”
听云识敏这样解释,李翩这才明白,果然还是自己“何不食肉糜”了。
并非是为了在心仪的女子面前显摆自己,也不是为了证明他是竺因空说的天生鹿王慈悲心,此时此刻,他只是莫名觉得内心有一股驱力驱促着他,让他要为眼前所见所感的贫穷和痛苦做点什么。
若他未见旁人之苦也便罢了,但既然见到,就决不能不出手相助——他心里也有一根很犟的筋。
只见李翩从草褥上站起来,十分豪气地说:“你们放心,我一定能把药弄来!”
第49章 玛瑙与尘泥(4) 死在了惊心动魄的真……
李翩说话算话,果不其然,数日后便有三驾满载药材的马车停在了杂石里邋里邋遢的巷子内。
这么大的事自然惊动了里魁。
杂石里的里魁是个高大壮实的汉子,名叫冯三钱。他家是这整个里闾间唯一的一户农籍,家中不仅有田地,还养了些羊羔。
冯三钱带着一身羊骚味儿走到李翩身边,看着这一车药材,要哭似的一直念叨着“多谢郎君,多谢郎君”。
有了这些药,这个难熬的冬天或许就能少熬死几个人了。
他不清楚李翩的真实身份,只道此人品貌不凡、出手阔绰,必然出身于敦煌城内某个世家大族,旁的事,他这种小人物也知道自己不能多打听。
李翩让冯三钱领着里闾众人将药材卸车,又把一张写好的药方交给他,方子上写明了每味药用量多少、如何制备、如何服用。
冯三钱点头哈腰地接了方子,吆喝着众人赶快搬药。但他不识字,更别说看懂药方,所以分药配药的活儿最终还是落在了云识敏头上。
很快,云家的小院子里就摆满了一筐筐药材。云家院子本就窄小,这会儿更是塞得连下脚的地儿都快没了。
云识敏在清点药材,云安原本也要上前帮忙,谁知却突然被李翩拉住衣袖,将她拽到了巷子的暗角处。
“怎么了?”云安有些奇怪。
李翩抿唇轻笑,面上是王孙公子特有的骄矜得意,变戏法儿似的从锦袍内取出一只布包递给云安。
云安接过布包,沉甸甸的,不知里面装了什么。
布包上还存留着李翩的体温,云安拿着它,感觉自己耳后有些羞热。
“姐姐打开看看。”
云安将布包打开,面上倏地显出一抹惊愕之色——布包内装着两样东西,一个漂亮的小陶罐和一串红艳欲滴的玛瑙璎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