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煌九万场雪_慕清明【完结】(57)

  云安听他这么说,忍不住笑起来:“瞎说不是,也就半月没见,谁能长那么快。对了,我还拿了药过来,都放在屋里,记得要按时煎服。”

  一听说还要喝药,云识敏的脸瞬间皱成一根苦瓜:“医工说不用再服药……”

  “哄谁呢,医工说的明明是再用些药才会更好。”云安可没打算跟他客气,毫不留情揭穿养父。

  云识敏尴尬地笑了——父亲被闺女这样揭穿,真是痛并快乐着。

  适应了石窟内的湿冷,云安好奇地扭头去看墙壁。

  壁上还没开始绘制,只用墨斗确定了每幅画的大致位置,又用木朽子草草勾了些轮廓,只能粗略看出哪里是人物,哪里是建筑,哪里是装饰花纹,具体画哪个故事则完全看不出来。

  云安望着南壁粗枝大叶勾勒出的轮廓问云识敏:“阿爷,那里是要画什么?”

  “萨埵太子舍身饲虎。”云识敏答道。

  哦,这个故事云安曾听云识敏讲过,说的是萨埵太子与兄长一起出游,在林中遇到一只母虎带着几只小虎,俱已饿得奄奄一息。

  大家看老虎可怜,都想救,却都想不出救虎的办法——老虎要吃最新鲜的血肉,这让他们一时半刻去哪里找呢?

  萨埵太子年纪最小,却心地最慈悲,他想了片刻,忽地计上心来。

  他让兄长先走,说自己有事,一会儿就追上去。兄长不疑有他,遂离开了老虎和萨埵太子。待兄长走后,萨埵太子立刻躺下让老虎吃他,可老虎太饿了,根本连吃肉的力气都没有。

  思来想去,太子终于想到了一个办法。

  他爬上山崖,先用锋利的竹枝刺破自己喉咙,任由鲜血淌了满身,而后从山崖上一跃而下,摔在老虎面前。

  母虎带着小虎舔舐太子的血,一口一口舔下去,鲜血让它们恢复了力气。

  待兄长意识到不对急忙赶回的时候,老虎已经吃掉了萨埵太子,空余遍地白骨。

  ——太子用自己无尚的慈悲救活了母虎和小虎。

  (注释1)

  “这个故事好悲伤啊。”云安望着墙壁上粗犷的炭灰色线条轻声说。

  云识敏却摇头:“这不是悲伤,这是佛陀的前世因缘,是大慈悲之事。”

  “为何要画这个故事?”

  “这幅舍身饲虎本生图,是太守家的小郎君自己点的。”

  诚如云识敏所言,开窟造像绘制壁画,并非由画工随意决定所绘内容,画什么不画什么基本上都是供养人与大画工商议敲定。

  而云识敏之所以能在千佛洞有今日这样的声名,跟他的博学多才是分不开的。

  大部分画工绘画能力有限,学问也有限,并不是供养人想要什么就能画什么,他们做不到。

  但云识敏可以做到。

  施主们尽可以像点戏一样随便点,但凡经书中能读到的内容,云识敏都能画出来。

  这种既无摹本也无粉本的画,对画工本人的技法是一项极大考验。不仅仅是考验绘画功底,要将文字转化为图绘,还非常考验画工本人的想象力和创造力——这也是宋澄合嫌弃先前那些本地画工画得不好的主要原因。

  云识敏话音甫落,云安面上忽地显出不安之色。

  “太守家的小郎君”这七个字,让她蓦地又想起三年前那天夜里二人的相见,那晚有温馨也有窘迫,还有一匣烫手的金柿子。

  展眼时光飞逝,想来他现在也已是十六七岁的风流公子,只是依时人规矩,他父亲尚康健,故而仍将他唤作小郎君。

  “他前月从酒泉回来了,听说会在家中住一段时间,你偷偷找个机会把钱匣还给他。”云识敏瞧了一眼蹲在塔柱后面的小画奴,压低声音对女儿说。

  云安了然地点头:“阿爷放心,既然他回来了,我一定尽快把金子还他。”

  养女如此懂事,云识敏内心又是一阵悲喜交加,瞬间眼眶濡湿。

  于是他赶紧换了个话题,指了指洞窟内其他几面墙壁,对云安说:

  “这窟内要绘两幅本生、一幅因缘,这里是小郎君点的‘萨埵太子舍身饲虎’,那边画宋夫人点的‘微妙比丘尼受难’,还有那边,那边要画的是这窟里最大的一幅画,李太守点的‘释迦牟尼降魔证道’。”

  云安听着云识敏的讲述,抬眸望向石壁,也不知是否因为洞窟内太暗沉又太安静,她忽而觉得整个世界都清净下来。

  石窟内凉飕飕的,地仗层也泛出潮湿的土腥气,可这味道非但不惹人生厌,反而有种空明寂静之感,比任何一种昂贵的熏香都更好闻,更让人内心安宁。

  她阖上双眼,仿佛听到耳畔响起梵呗之声,不嘹亮也不盛大,而是一种沉厚的温柔慈悲,像她很小的时候曾感受过的母亲温软的怀抱。

  ——万幸世人有母亲,万幸诸天有神佛。

  可惜的是,耳畔慈悲的梵呗还没持续多久就被洞窟外传来的一阵喧哗给打散了。

  云安侧耳,隐约听见崖壁下面有人大声嚷嚷着:“小郎君要上去看看……扶好梯子,都给我扶好了,千万别让小郎君摔着……当心啊,当心脚下。”

  听到“小郎君”这个称呼,云安心内微惊,正想着“不会是他吧”,就见一位衣锦着绣的公子哥儿手脚麻利地沿着木梯爬上来,走进石窟内。

  三年未见,此刻忽然重逢,男子和女子俱诧愕不已——只因他们都起了极大变化。

  当年身高相差无几的二人此刻有了明显区别,李翩已经比云安高出足足一个头,云安要抬起脸才能看着他的眼睛。

  李翩有些呆滞地望向云安,若不是她面上那明显的胡姬特征,他差一点儿就认不出她。

  三年前还是个瘦弱蜡黄的女孩,现在已出落成婀娜多姿的女子,如一枝莲华亭亭玉立。

  那双眼睛又明又锐,内中像是装着幽光泼洒的深湖,莫名地让他想起一个词——虎尾春冰。

  虎尾春冰,是荡气回肠地赴死,也是险象环生的倾心。

  而云安也同样怔愣在原地。

  此时此刻,她满脑子都是自己曾读过的一本佛经中的内容。

  经文里用大量篇幅称赞一种不属于尘俗浊世的美,那是造物对天神的优待。

  “姿容澈澈,光颜巍巍。”

  “日月摩尼,珠玉焰耀。”

  “十方来生,心悦清净。”

  (注释2)

  从前她一直想象不到也不懂经文中所说的那种如宝珠、似美玉、超世绝伦的气质究竟是什么样,直到现在,她看到了李翩。

  那男子神采奕奕站在她面前,刹那之间,她懂了。

  “咳咳咳——”

  云识敏看着面前这二人的古怪样子,忍不住咳了咳。

  云安忽地醒过神来,赶忙向李翩行了个礼:“小郎君。”

  李翩也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失态,讪讪地笑着对云识敏解释道:“宋夫人打发我来看看云先生画得如何了。”

  云识敏了然,因这石窟关系到宋澄合在敦煌那些著姓夫人中间的脸面,她对这石窟是非常在意的。

  于是,云识敏便领着李翩绕着中心塔柱转了一圈,逐一为他阐释每面墙壁上所要绘制的内容。

  李翩完全没有贵胄公子的架子,仿佛他还是当年那个跟着云识敏认字的学生,亦步亦趋跟在先生身后,仔细聆听先生的讲说,边听边暗自记诵。

  云安站在那幅尚未正式落笔的“萨埵太子舍身饲虎”壁画前,默不作声地瞧着石窟内那一说一应的二人,不知为何,突然感觉自己的心跳十分剧烈。

  舍身饲虎……究竟是谁舍其身,谁得救赎,谁又能全然说清呢?

  第45章 七重行树(3) 二人仿佛一对儿落难知……

  等到云识敏逐一将石窟内要绘制的内容讲完,日头已经从东边一蹲一蹲地磨蹭到了西边。

  云安这才遽然想起,刘老叔跟她说未时回城,若是还要搭车的话就去宕泉河畔等他。

  她今天必须赶回城里,家中那两匹小马驹夜里还需人照料,于是急急忙忙爬下木梯往宕泉方向跑去。

  才跑了没几步就见三五个工匠担着水从宕泉那边过来,其中一个年轻人认识云安,离老远就跟她打招呼。

  “云家阿姊这是要去哪儿啊?”

  云安赶忙问他:“二古,瞧见刘老叔了吗?”

  “他见你迟迟不来就先走了。托俺们带话给你,让你在你阿爷这儿暂住一夜,明日一早他专程来接。”被唤作二古的年轻工匠对云安说。

  云安一听这话心里着急。

  其实在云识敏这儿对付着住一宿是可以的,她住哪儿都无所谓,可出门的时候想着很快就回来,家中的小马驹也就没托人照看,晚上要是回不去,实在令人担心。

  正焦急着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一驾马车停在了云安面前。

  车帘打起,李翩从车内探出头来,柔声说:“我送姐姐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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