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煌九万场雪_慕清明【完结】(53)

  “云先生还好吗?”李翩在云安对面那片锦褥上坐下,开口问她。

  云安温柔抚摸小猫的手兀然顿住。

  她转过头,用那双深邃的眼睛看向李翩,眼中情绪复杂,既有恐惧又有着防御性的威胁。

  李翩安抚地笑了笑,说:“你别怕,我不会告诉别人你是自己偷跑来的。我刚才跟宋夫人说的都是实话,云先生从前确实教过我识字,算是我的启蒙之师。那次在凉风门外,还要多谢你陪着我。我当时看到你跟云先生在一处……是他收养了你?”

  “他收养了我……你怎么知道?”云安声音很轻。

  “我猜的。”

  云安低下头没再说话。

  见她突然沉默,李翩又问:“云安姐姐还好吗?”

  话一出口,云安的身体整个僵住,面容颓败,连呼吸都凝滞。

  纵是瞬息而过的凝滞,却也没逃出李翩的眼睛,他恍惚意识到,云先生家也许是出了什么事。

  好一会儿之后,云安再次开口,明明声音发颤,语气却无比坚定。

  她说:“我就是云安。”

  “你……”

  李翩只说了一个“你”字便刹那间全明白了。

  他和从前那个病恹恹的云安虽然一点儿不熟,但云识敏当年在府内供职之时他也曾见过她,那人绝不是面前这个貌若胡姬的女孩。

  可是现在,面前这人先说自己是被云识敏收养的,又说自己就是云安,那么答案只有一个——从前那个云安姐姐已经死了,云先生把亲女儿的名字给了养女。

  乱世蝼蚁,朝生暮死,甚至连留在世间的名字也属于另一个女孩了。

  可这对于活着的女孩来说,不知究竟算怜悯,还是不公。

  想到这儿,李翩一时有些不知该说什么。

  云安似乎也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道:“她为什么要拿炭火熏你眼睛?”

  适才进门之后,李翩已经用帕巾将面上的泪痕和烟灰简单地擦了擦,灰是擦掉了,双眼却仍旧红肿不堪。

  “我没事。”李翩说。

  “我在窗外全都看到了,你明明很难受,她会把你眼睛弄瞎的!”云安说着说着便有些忿忿不平,“她不是你阿娘吗?为何那样对你?”

  李翩挑了挑唇角:“她不是我阿娘。”

  “诶?”

  云安疑惑,她刚才明明听到那妇人一口一个阿娘阿娘。

  “宋夫人是我父亲的续弦,我母亲已经不在了。”

  他说这话时神态平静,颇有种少年老成之感,可云安却感觉自己的呼吸蓦地又滞了一下,一大片悲伤像涨潮一样涌过心头。

  ——原来他和我一样,我们都是没娘的人。

  云安再开口的时候,语气里已不再是单纯的愤懑,更多的是同情。这一浪同情的潮水推着她,把她往李翩身边推近了些。

  “你怎么不反抗?太守大人知道吗?”

  听她这样问,李翩坐直了身子,持重地反问她:“你是不是觉得我像个傻子?”

  云安被这问题噎住了……呃,确实有点儿。

  此刻,少年郎面上再无稚色,他沉默地坐着,思索片刻,轻轻说了句:“没关系。”

  这三个字不是说给旁人,而是说给他自己。

  不反抗的缘由他无法对任何人解释。

  并非他也想验证自己的慈悲心能达到什么程度,亦并非他懦弱、愚孝、不敢反抗,而是……每每宋澄合虐待他,他感受到的都并非愤怒,而是可怜,极其可怜。

  直到现在,有时午夜梦回,他似乎还能听到当年宋澄合撕心裂肺的哭声,哭得惨烈,哭得天地失色。

  那哭声像凌迟一样刮着他的灵魂,刮得生疼,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几乎成为他的梦魇。

  他听懂了,在那哭声中,宋澄合已然死去。

  那是个只比他大八岁的女子——他应该管她叫阿姊而不是阿娘,却受到那样可怕的对待……思及此,他就恨不起来。

  他也知道宋澄合为什么那么热衷于把他的头往炭盆里按。因为也许只有这样,才能让她体会到一丝丝复仇的快感。

  但这些话,这些旧事,他无法对任何人说,包括面前这女孩。

  云安反应过来自己许是问了不该问的话,勾起了他难言的悲哀,遂有些讪讪地半垂下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怀中猫儿以缓解尴尬。

  片刻后李翩却忽然笑了,又恢复了少年郎该有的明亮,只见他快步走向里间,从卧榻旁的矮几上拿了个小小的琉璃瓶出来递给云安。

  “你瞧,我有这个。”

  云安接过一看,里面装着大半瓶清澈液体,烛光下也辨不出究竟是什么颜色,只知道能装在如此珍贵的琉璃瓶中的,必然不是什么井水河水。

  “这是?”

  “是陈医官给我的药液,用羯布罗香、菊花、珍珠粉熬制,将这种药液滴入眼中,我的眼睛就没事了。”

  李翩说这些的时候终于不再是老成持重的样子,面上显出一种年轻的富家公子特有的骄矜。

  云安笑着说:“真好。”

  李翩看了云安一眼,忽地又跑去里间,拿出一个小罐子递给她。

  “给你。”

  云安接过,刚打开罐子就闻到一股扑鼻药香:“这又是什么?”

  李翩抬手在他自己的脸颊上指了指,说:“消肿的,十分好用,你拿去。”

  云安瞬间明白过来——李翩是看到她被掌掴而红肿的脸,所以赠药给她。

  她不用揽镜自照也知道,自己现在的模样肯定很丑。挨打的地方有种火辣辣的烫感,不消说是肿起来了,搞不好现在已经整张脸肿成猪头。

  云安并不是那种大大咧咧万事无所谓的粗心人。恰恰相反,她心思细腻,所有感情在她心里都能一分为二,成倍放大。所以,李翩赠药本是出于好心,却让她万分清晰地意识到了自己的窘迫。

  “多谢,我该走了。”

  云安说着就要起身,但她怀中抱着猫儿,使了个力却没能站起来,身子歪斜还把茸茸吓了一跳——原本就窘迫,现下更窘了。

  哪知李翩却将手按在她肩上,不让她起身。

  “先别走。”

  云安抬头看向李翩,不知他是何意。

  “云先生是不是身体不好?”李翩问她。

  云安一愣,随即点了点头。

  “你等等。”

  说完这句,李翩又开始在里外间跑进跑出,像只跃跃欲试打算拆家的二狗子。

  看着李翩翻箱倒柜找东西,云安不知他在找什么,也不好随便问,只得继续坐在锦褥上干看着。

  好一会儿之后,他终于捯饬完毕,将一个四方形描金漆匣递给云安。

  云安认出这是个钱匣,赶忙摆手拒绝。

  “你今晚来这儿不就是为了它?”李翩道。

  他这话说得轻飘飘的,也并无责备之意,却让云安的脸霎时间涨得通红。

  李翩说得没错,她今晚从狗洞爬进来就是为了偷东西,随便偷点什么都好,偷了之后拿去换些钱,然后就可以买粮和药。

  ——这样不堪的事突然被人说破,真是难堪极了。

  云识敏时常跟她说,人可以穷,志不可短。可她现在这样子何止志短,简直已经恨不得挖个坑把自己埋了。

  李翩见云安愣神,抓起云安放在茸茸背上的一只手,将钱匣塞在她手里。

  “拿去给云先生医治,病人耽误不得。”李翩说。

  钱匣沉甸甸的,不打开也知道里面装了不少,刚才李翩翻箱倒柜的时候她听见了五铢钱哗啦啦的声响。

  云安看着钱匣,只觉案上烛火已经烧在了脸上,烧得她无地自容:“我不能白拿你的……我……”

  李翩打断她:“你急用就别推辞了。你要是不想白拿,日后再还我也行。”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隐约显出些快乐。

  一个什么都不缺的人,看到一个什么都缺的人,非但不厌烦,反而十分高兴地把自己的东西赠与她。

  ——因为他什么都不缺,所以什么都不担忧,也什么都不在乎。

  云安明白,这叫施舍,是高贵之人拥有的特权。

  但李翩说得没错,她急需这笔钱,确实没法拒绝。

  “你拿着钱匣子走夜路不安全,马上就天亮了,等日出你再走。”

  李翩说着又回到茶案对面的锦褥上坐下,拿起案旁茶盏,倒了盏热茶放在云安面前。

  “好。”云安低声应道。

  茸茸刚才被云安抱着,抱了一会儿就不怂了。不怂了就开始犯困,拧着身子挣脱了云安的怀抱后自己偎在她膝旁的锦褥上。

  这会儿小猫已经睡着,团成个胖球,肚子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夜很静,云安和李翩相对茶案坐着,都不再说话,二人之间隔着一座高高的、透明的墙。

  第42章 善恶业缘(5) 多少小子都被她勾了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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