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煌九万场雪_慕清明【完结】(150)

  沮渠成勇也不跑远,故意绕着敦煌城下转圈,让城楼上所有人都看清孙老三被马匹拖拉在地的惨状。

  地上遍布粗沙野砾,身体被拖曳其上,瞬间便失去了反抗之力。

  沮渠成勇是打定主意要当着云安的面把孙老三折磨死,遂勒着马儿时快时慢地跑,还绕着圈拖曳。

  孙老三先开始还能发出断断续续的惨叫,但很快就只剩下从喉咙里硬挤出的喘息声。

  沮渠成勇见他这么不经弄,愈发怒火上头,回头照着孙老三身上又是一顿猛抽,边抽还边骂道:“叫啊!给老子叫出来!”

  此时此刻,孙老三像条将死的臭鱼,随着长鞭抽下,他的身体无意识地痉挛着。

  沮渠成勇还觉不解气,又是十数鞭猛力抽下,直打得孙老三皮开肉绽、血沫飞溅,连痉挛都没了。

  他已彻底变成一滩烂肉。

  城楼上,在孙老三被打死的那刻,云安听到身后传来轻微的抽气声。

  那声音里隐约含有一种“正义”的不满。

  她知道,抽气声是戍守士兵发出的。他们当中一定有人对她这种不孝之举十分厌恨,甚至已经在心里将她骂了八百遍。

  旁观者替她原谅了孙老三,也许将来还会迫她下跪磕头,告慰孙老三在天之灵。

  可她在世上受苦、受辱、受罪,旁观者怎不替她叫一声冤?!

  云安发出一声嘲讽的轻笑。

  也正是在这瞬间,她感觉自己好像突然明悟了李翩这些年是如何过来的……没人理解他,他也不在乎旁人理不理解,只拼力去做他该做的。

  ——往活路奔走,是人之秉性;向死路歌行,乃人间大勇。

  嘲讽的笑容凝在唇边,刹那间如桃花绽放,从轻笑变成粲笑,又从粲笑变成了仰天长笑。

  众人蓦地看向这个突然笑不可仰的女将军,谁也不敢说一句话。

  云安想,别再拖拖拉拉了,就今天吧。今天她一定要告诉李翩,这世间有人理解他,亦有人爱他。

  *

  沮渠成勇带着满身灰土和晦气走进中军大帐的时候,帐内只有沮渠青川一人。

  他颇为闲适地倚着一方隐囊,半阖眼睛,不知是睡了还是醒着。只着盔甲未戴兜鍪,一缕青丝从发冠内跌落,垂在眼畔,像条黑色的蛇。

  河西王沮渠玄山死后,沮渠青川在张溱、郑揽及诸校尉的拥戴之下,已于阵前嗣位为王。

  其实他本就是顺理成章的王位继承者,依照汉人的礼法,至少应该等回到姑臧,诸礼齐备之后再嗣位。

  可他等不及了,一时一刻一天都不想再等。他必须当机立断拿下自己想要的,至于那些汉人的繁褥礼节,日后再说。

  沮渠青川一个人在帐内小憩的时候忍不住想,胞兄只适合做一个勇武的将军,却不适合成为王。

  所谓王者,定不能只有暴虐武力,还要有阴谋、手段以及玩弄人心的本事。

  正思索着,就见沮渠成勇大咧咧进了军帐,带着一身令人作呕的血腥气,也没向他行礼,自己走到侧面一只胡床上叉着腿坐下了。

  “姓孙的那王八羔子,死了。”

  “你杀了他?太急躁了。”沮渠青川保持着斜倚隐囊的姿势没动,只抬起眼角一瞥。

  “急躁个屁!”

  沮渠成勇在云安那里吃了个大瘪,这会儿仍是余怒未消,恨声道:“老子把他拴在马后,在地上拖死了。他闺女也是个厉害人,割了头发要断绝父女之情。他娘的,他一个王八羔子,怎得生出那么烈性的闺女?!”

  沮渠成勇骂完又问道:“眼下怎么办?咱们是班师还是继续围城?”

  “围城。”沮渠青川睁开半阖着的眼睛,淡淡地说。

  沮渠成勇听对方并无班师之意,这才终于高兴起来,两手一拍大咧咧道:“好极了!咱们要是现在滚回姑臧,也太他娘的窝囊!我就说嘛,青流儿必然不是怂包!”

  谁知他话音未落,就见原本懒洋洋的沮渠青川猛地拔出腰侧弯刀,以疾如雷电般的速度飞扑而至。下一秒,那柄冷刃就抵在了他的脖子上。

  沮渠成勇被这把突然架在脖子上的刀吓得面色煞白,僵着身子一动不敢动:“青……青……”

  沮渠青川眼神阴鸷,缓缓开口道:“青流儿这名字是你能叫的?”

  “大,大将军……不不不,大王息怒……是末将,末将失言……”沮渠成勇结结巴巴地求饶。

  然而,新嗣河西王的那把弯刀却仍抵在他脖颈上,只听对方沉声说:“去,命你的人在城下日夜不停叫喊,让李凉州出城自戕。”

  “啊?”沮渠成勇有些发懵。

  “你听好了,李凉州绝不能活着。他活着,孤这辈子都会睡不安稳。”

  说这话时,沮渠青川的神情恣睢可怖,如同一只终于挣脱牢笼的厉鬼。

  第185章 邪见稠林(3) 献予她,以他最真挚的……

  李翩薅着林娇生,二人再次出城去往城西十里外那座破烂芦亭。

  其实沮渠青川猜的一点儿不错,他们确实走得是深埋地下的一条隐蔽通路。

  这条密道是当年李翩放还丧税的时候发现的。彼时他和索瑄假传太守之令开了金帛库的大门,索瑄招呼着仆役们搬钱箱,而他则信步走向了阴森库房的最深处。

  就在金帛库的尽头,他发现地上有一道暗门。本想打开看看门后有什么,可好巧不巧索瑄搬完了钱箱在库外叫他,他稍一犹豫便跟着索瑄走了。

  至李椠死后,李翩回到敦煌并接管了这座金帛库,忽地又想起库内那道暗门,出于好奇就去瞧了瞧。

  谁知这一瞧,着实惊得目瞪口呆——原以为那暗门下左不过是个藏着金银珠宝的地窖罢了,谁知竟是条暗道!

  李翩当时便摸索着沿暗道向前走去,他要看看这条路究竟能通向哪儿。

  暗道又窄又矮,仅容一名弱冠男子缩着肩膀行走,且全程没有岔路。直到脊梁骨都走疼了,他终于看到前方隐有天光。爬出道口一瞧,发现自己竟来到一处荒弃的坞院内。

  坞院共有三间土房,暗道出口位于北边那间眼瞅着就要塌了的房灶之内。

  李翩出了坞院向外走,回望四周,但见前方是一座破烂芦亭和一座同样荒弃的烽燧。

  ——他竟已离开敦煌城,处身茫茫戈壁之上。

  既然暗道通向这座汉时烽隧,那么很明显,它不是李椠挖的。

  李翩猜测,也许传言所说不差,昔年敦煌还掌控在安定张氏手中的时候,子城内的世家贵人为了方便逃命,就挖了这么一条密道。后来李椠也是无意中发现了它,遂在其上建了守卫森严的金帛库,一方面可以藏私,另一方面也能将这条逃命的路保护起来。

  此刻,李翩和林娇生正沿着暗道磕磕绊绊地向城外走去。

  李翩在前,林娇生跟在后面,谁也不说话,耳畔只有长靿靴踩在沙砾上发出的细微声响。

  “要不……你别去见他了,我一个人去就行。”走了一会儿,林娇生忽然说。

  他的声音响在漆黑甬道内,显得又沉又憋。

  “我当然要去。他有计策,我也有对策。”李翩半回过头,定声说。

  又走了一会儿,林娇生像是耐不住暗道里的憋闷,再次开口:“你就不怕我把这条路告诉别人?”

  “你不会。”李翩这次头也没回地扔了三个字给林娇生。

  “你就这么相信我?!”林娇生诧异,随后咬牙切齿补充道,“我可不是什么好人。”

  “是不是好人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心里有没有装着一些珍贵的东西。一旦你有珍视之物,就很容易被人捏住把柄。”

  林娇生最珍视的是那个名叫茸茸的女孩,可李翩却是茸茸的旧主,茸茸最不愿意看到的就是李林二人起龃龉。

  李翩这招可真是乌龟踩王八,螳螂欺蚂蚱,林娇生气得直磨牙。

  十里路没用多久就走完了,他们终于灰头土脸爬出密道,再步出坞院,这便站在了满是骆驼刺和梭梭树的戈壁滩上。

  地老鼠一样在黑暗中钻了这么长时间,刚露出头的时候,林娇生骤然被天边落日惊了一惊。

  今日西空无云无碍,太阳似一颗浑圆饱满的金丸,纵已西坠,却仍照得大地万里金红,使人顿觉此间天地比世上任何一处都更纯粹,更坦荡。

  天地浩阔之中,李翩向着不远处的芦亭走去。红衣与落日相衬,人在其中历尽生死,好像也没什么可悲哀了。

  眼见着李翩越走越远,林娇生回过神来赶紧追上去。

  “沮渠青川一定会来?”李翩在芦亭不远处随便找了个地方席地而坐,问林娇生。

  “会来 ”林娇生十分肯定,“我已传信给大将军,他一定会来。”(注释1)

  李翩没再说什么,抬手甩了块红柳木削成的取火板给林娇生,道:“生火,夜里凉。”

  “我是你的奴婢?!”林娇生简直想翻白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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