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煌九万场雪_慕清明【完结】(128)

  “明府不相信我,故而商议军机时未让我参与其中,我懂。但我也想让明府知道,我氾玟绝非贪生怕死之辈。”

  氾玟见李翩不答话,便字句铿锵地继续向他进言:“玟生于敦煌、长于敦煌,此城有难,纵然明府不信,但玟不能对不起自己的良心。玟指天立誓,此去绝非弃城独奔。为救城池,玟愿豁出性命!”

  “氾岩出……”李翩忽觉眼前起了一层水雾,原本就模糊的眼睛这下更朦了,“你可知,你这一去,很有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听了这话,氾玟明朗地笑起来:“明府,旁人都说我嘴碎,说我一身都是嘴。我不服,我想让他们瞧瞧,我不仅一身都是嘴,我还一身是胆。”

  “好!”

  李翩当风扬袂,转身往城楼下走,边走边大声说:“你去找令狐峰,传我的话,叫他给你准备一什人马,即刻奔赴高昌!”

  说完这话,他停下脚步回头望向氾玟:“敦煌马上就要闭城了……氾岩出,我希望你能活着回来。”

  *

  令狐峰那边接到让给氾玟准备人马奔赴高昌的命令时也是吃了一惊。

  他对氾玟一直没什么好脸色,觉得这人就是个碎嘴子,一天到晚就会嚼舌根,把东家的事告诉西家,又把西家的事告诉东家,很烦人。

  可今天,这个令人讨厌的碎嘴子竟然要逞英勇去高昌求援。

  氾玟不会不知道这一去凶多吉少,可他却仍坚持——令狐峰简直要对他刮目相看了。

  “等你搬回救兵,我请你饮酒。”令狐峰难得有些羞赧地说。

  “祁连青辣得要命,你自己留着喝吧。”氾玟嫌弃。

  “不喝祁连青,喝姑墨红颜。”

  姑墨红颜,西域最好的蒲萄酿,哪怕当初在给林瀚接风的筵席上,也只备了三五坛让大家尝鲜罢了。

  氾玟哈哈大笑,两手一拍:“令狐天成就是痛快!五十坛姑墨红颜,非把你家底喝穿不可!”

  令狐峰看着氾玟明亮的笑容,只觉心绪悲乱,鼻子也开始发酸,正想说我去看看马匹备好没,却见氾漏勺“唰”地一下凑过头来,鬼鬼祟祟地打听:“你告诉我,沮渠青川手下那个察子被明府关在哪儿了?”

  令狐峰的鼻子瞬间不酸了。

  “打听这事作甚?”

  只见氾大人眼睛眉毛嘴一起垮了下来,咬牙切齿地说:“那个察子,当初可是我把他接进城的!你是不知道,我那会儿还把明府和云将军的事全都跟他说了,我说得津津有味,他听得津津有味,我当时简直就要把他引为知己!哼!再让我见到他,我非给他两耳光不可!”

  “……你要不还是喝点哑药吧。”令狐峰发自内心提了个建议。

  二人正说着话,厩院那边将备好的马匹牵了过来,再加上令狐峰点好的一什兵士,皆已准备妥当。

  氾玟也不再耍嘴皮子,笑着翻身上马,对令狐峰道:“等我回来,先喝你的姑墨红颜!至于哑药嘛,我得思量思量。驾——!”

  话毕,他扬鞭打马而去,十一人直奔西边的阳禾门,转瞬便消失在了令狐峰的视线中。

  斜阳下,令狐峰望着氾玟离去的方向,思绪凝重。

  在家园陷入危难之际,原本自利的人、懦弱的人、死气沉沉的人,好像都被点燃了心头那簇火苗。火苗虽小,但细弱微光聚于一处,也许便能拼出个好未来。

  人心有时软弱鄙贱,有时却又壮阔无边。

  家国大义这四个字,离远了看无比空洞,可若是离近了,放在心上,它便转瞬由空洞变成感动,继而化作力量。

  令狐峰不知自己今天是怎么了,这会儿不仅鼻子酸,连眼睛都开始发肿发酸。朗朗男儿,怎么变得这般多愁善感。

  他用力在脑袋上拍了两下,转身就向处理郡城事务的七宝堂走去,边走边咬牙切齿地念叨着:

  “氾岩出,刘白驹,云常宁……你们都给我好好活回来!”

  第100章 痴人更说痴(2) 你们连喜欢的女人都……

  李翩安排了氾玟奔赴高昌求援的事情后,立刻快马加鞭赶去七宝堂,李见书这会儿正在堂内等他。

  “斥候还没回来?”

  这些日子措置城防诸事太过疲累,他现下已然没心思再顾及什么风姿什么仪态,拖着那条跛腿一瘸一拐走入堂中,张口便问李见书。

  “还没,不过侄估摸着应该快了。”

  七宝堂内,李见书正领着几名小吏将郡县文牍一卷卷装箱封存。虽然他们早已决定死守敦煌,但也要做好庇护文书经卷的准备,万一城破,能使其免遭燹焰之灾。

  李翩于堂内矮榻落座,李见书一抬头就见他面色苍白,唇上也毫无血色,遂十分有眼力地斟了碗茶捧给李翩,道:“小叔先歇歇。”

  “一有消息立即应备。”李翩接过茶碗放在唇边抿了抿,交待李见书。

  “小叔放心,侄使得。”

  忽地,李翩又想起一桩要紧事,语含忧忡地问:“主公呢?”

  “在无为居,按小叔的吩咐,这些日子主公一直待在里面没出来。”

  “我去看看他。”

  榻都还没坐热,茶也没喝两口,李翩又起身出了七宝堂,急匆匆地向着李谨的无为居打马而去。

  他已经有好些天没见到李谨了。自上回叔侄二人在无为居的花亭内吵了一架之后,他心里对李谨十分失望,这些日子也就没再来看他。

  当时李谨冲着他大吼大叫,说自己恨父亲也恨小叔。

  李翩知道李忻对儿子并不好,这么些年,李谨心里应是憋了许多委屈。正是那些日渐发酵的委屈,让这孩子的性子变得越来越扭曲。

  其实吵架也没什么,毕竟哪家的长辈和小辈从来不曾有过争执,况且做长辈的哪能跟小辈较劲儿呢。

  可李谨当时脱口而出了一句让李翩无法接受的话。那句话如一道刮心钉耙,之后的数个夜晚都在他心上慢慢剐磨。

  李谨说:“小叔,你和我父王好像。”

  此言一出,李翩难以置信地怔在原地,只觉心头百味翻涌——他真的和李忻越来越像了吗?

  李忻是他的兄长也是凉王,手握权力和欲望。现在李忻死了,可李忻的权力和欲望却都拓在了他身上,是这样吗?

  也许这并不奇怪,人的改变并非对自己说一句“我要变”,就会立刻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人的改变往往是潜默的,在自己毫无所觉的时候就已经产生了。

  怪不得云安越来越讨厌他……李翩绝望地想。

  他手握缰绳,任由马儿游荡至无为居,头晕目眩地骑在马背上瞎琢磨了一路。

  *

  “主公在哪儿?”

  无为居来应门的是婢女龙烟,李翩进门便问她。

  龙烟低声答:“回凉州君话,在卧房。”

  李翩颔首,正要去找李谨,岂料龙烟却小跑两步上前,怯生生地拦住了他。

  “凉……凉州……君……”龙烟神情古怪,上下牙打颤,话都说不囫囵。

  “怎么了?”见龙烟如此反应,李翩疑惑地问她。

  “主公他……他……他……”

  龙烟越是想说话就越是说不清,不过李翩看出来了,她是因恐惧才变得如此——现在不仅牙齿打颤,全身都开始发抖。

  李翩心头一紧,以为是李谨出了什么状况,遂甩开袖子直奔李谨卧房。可他还没走近便听到房内传出女人的哭声,像极了酒泉雨夜,他在兴乐宫的宫墙外听到的声音。

  哭声传入耳内的瞬间,李翩面色大变,一瘸一拐奔上前,也像酒泉那个雨夜一样,他再次抬脚踹开了房门。

  映入眼帘的却并非他在兴乐宫看到的画面,而是李谨在惩罚一个犯了错的小婢女。

  那女孩跪在地上,李谨弯着腰,双手用力掐着她纤细的脖颈,边掐还边摇晃,弄得女孩痛苦至极,哭声哽在喉咙里,一声比一声哀惨。

  “阿谨!住手!”李翩怒喝。

  李谨见小叔突然来了,也被吓一跳,“嗖”地一下就将双手背在身后。

  小婢女没了外力的掐扯,歪倒在旁,边哭边咳嗽。

  “你干什么?”李翩走入房内,沉着声音问李谨。

  李谨抬手一指那婢女:“小叔,她笨手笨脚把孤的茶碗打碎了。”

  “你不缺茶碗,打碎了换新的便是。”

  “孤是不缺,可她打碎的那个是孤最喜爱的,孤就不能生气吗?”李谨装作没听出李翩语气中的怒意,仍旧强词夺理为自己辩解。

  李翩突然想起刚才龙烟惊慌惧怕的样子,于是问道:“你经常这样对她们,是不是?”

  被小叔一语拆穿,李谨正要梗着脖子继续诡辩,却见李翩面色已是冷青,遂决定好汉不吃眼前亏。

  只听他突然放软了语气,撒娇一般说:“孤错了,小叔,孤以后都不这样了……再也不会了……”

  李翩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他听得出来,李谨根本不是诚心道歉。可他这侄儿,幼时失恃,稍长失怙,如今又被推到这不上不下的凉公之位上,也着实可怜——太多时候,李翩是真不知道该拿这孩子怎么办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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