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煌九万场雪_慕清明【完结】(120)

  一连串的审问把林娇生惊得拼命摇头——这些问题粗听是疑问,细听则句句都已是定论。根本连一点解释的空间都没留给他,几乎已经认定了北宫茸茸是个害人的妖怪。

  “茸茸不是妖怪。”林娇生放弃了辩驳,再次重复了一遍他一直重复的这句话。

  林瀚气得扬手就想再扇他一耳光。

  那边林茂忽地嚎啕起来:“父亲,那害人精铁定是要来害死咱家所有人的啊!阿蔚必然是阴气太盛,所以才会招来妖怪,都是这些针线衣冠害的,父亲,这些东西万万不能留啊!”

  就在林茂煽风点火嗷哭的时候,奉命去灶房的仆役们恰好抬着火盆回到了偏院。

  林瀚瞧见火盆来了,瞬间气冲头顶,拾起扔在地上的一顶布冠直接丢进了火盆里。

  林娇生一声惊叫,飞身扑向火盆,想去抢出来。

  林瀚怒吼一声:“给我按住他!”

  三个奴仆一拥而上扯住了林娇生。

  林瀚指着林茂和林蒙道:“你俩,你俩,给我烧,全烧了!一个也别留!什么心血,什么心血,这也能叫心血?!放屁!”

  林茂和林蒙得了父命,捡起地上那一堆鞋履冠巾,一件件全部扔进了火盆里。

  林娇生被三个仆役用力按倒,无论如何挣扎都挣不脱,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辛苦收集来的喜爱之物被烈火吞没。

  去灶房抬火盆的那俩奴仆十分有眼力见,抬来的是个大盆,内里明火灼灼,衣冠鞋帽往火里一扔,转瞬便惹得盆内火光大盛。

  随着烈焰毫不留情地啮噬,林娇生眼中的光从愤怒变成悲痛,又从悲痛变成冰冷,直至最终绝望。

  按着林娇生的仆役们察觉到小郎君不再反抗,交换了个眼色,同时松开了对他的钳制。

  林茂和林蒙还在不停地把衣冠往火里扔,东西挺多,一时半刻烧不完全。

  丝帛是很容易被点燃的,之后是布巾和皮革,都是些织物,所有东西都很容易被烧起来。如此一股脑儿扔进去,光那腾起的火焰就能把人眼睛烫瞎。

  林娇生看着面前狰狞的烈焰,感觉胸腔里的这颗心好像已经死了。

  明明刚才疼得那么厉害,可现在竟然不疼了,胸腔似乎变成一个空壳,壳子里装着一抔死灰,也许就是眼前被烧成灰的心爱之物的尸体。

  他想,如果他收藏的是刀、剑、长戟,也许父亲就不会烧它们了。

  父亲非但不会烧,父亲还会高兴地出门就跟人炫耀,说我儿子喜欢舞刀弄枪,将来必定是当将军的料。

  当将军……当将军就那么好?

  当将军是要杀人的!

  杀人……杀人……杀人……

  不沾血的衣饰之物是没意义的,沾了血的刀枪剑戟才值得夸耀。

  多可笑啊。

  隔着烟气,林娇生看到两位兄长鄙夷地望向自己的目光,好像在看一个怪物,一个不合时宜的另类的怪物。

  人只能按照定死的规矩走,是吗?

  兄长喜欢斗鸡走狗欺男霸女,并无人对此指摘一二。

  人们非但不指摘,人们还很羡慕。

  世人似乎都很羡慕能把自己踩在脚下的人,美其名曰“慕强”,其实不过是妄想着,有一天自己也能成为那样的人,转身就将别人踩在脚下。

  刺绣缝衣让人鄙夷,恃强凌弱却令人崇拜。

  林娇生忽然感觉自己脸上湿漉漉的,他不用摸也知道……是天上下雨了。

  *

  很快,院子里堆着的那些衣冠布履全都已经烧干净。

  林瀚瞪了眼跪在地上一动不动的林娇生,鼻腔内狠狠扔出一声冷哼。

  在他离开偏院的时候,仍不忘甩下一句威胁的话:“林蔚,你要是再如此没出息,就再不是我林瀚之子!”

  那边林茂和林蒙见东西烧了、父亲走了,也不再久留。林茂啐了一口林娇生,迈开步子离开了偏院。

  林蒙仍旧像个跟屁虫似的跟在林茂身后,二人沿着回廊往前走。

  “不能就这么便宜了他!”走了两步,林茂突然停下脚步,恶狠狠地说。

  林蒙有些吃惊,接话道:“他那些东西已经烧了……”

  “我呸!”

  林茂猛然打断林蒙,指着自己那张被抓得破破烂烂的丑脸吼道:“这算什么!那些破烂货早就该烧了!烧点儿破烂就能弥补你大兄我吗?!你看看,你看看,你看不到我受了多重的伤?!”

  他面上被茸茸抓过的地方这会儿已经完全肿了起来,红中泛紫,横七竖八,像整张脸上爬满了蚯蚓。

  “那只妖怪……绝不能便宜了她……”林茂咬牙切齿,“瞧着好了,我定要把她抓回来碎尸万段!”

  第94章 摩睺罗伽(5) 我若是不想宽恕呢?……

  “茸茸,要是有一天你不小心在旁人面前露馅儿了,别人要抓你,你可千万别硬碰。你就瞅准机会赶紧逃,先找个地方把自己藏起来,等风头过去了我会立刻去找你。”

  “往哪儿逃?”

  “城里不安全,你往城外跑吧。姑臧城外有座很高很高的山,叫天刃山,山上有一片林子,你去林子里躲起来。”

  “好,那我就躲进林子里等你来找我。你放心,躲猫猫可是我的祖传技能!”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

  林瀚、林茂、林蒙,这几个阳刚的已经全都离开了偏院,只剩阴柔的金夫人还站在林娇生身后暗暗抹泪。

  林娇生从地上爬起来,整个人是一副失了魂的样子。

  金夫人上前扶他,他却推开阿娘,努力笑了笑:“我没事,阿娘回屋歇着。”

  听了这话,金夫人明白是儿子不想让自己看见他的狼狈,只得一步三回头地回了正屋。

  林娇生也跌跌撞撞地走回自己房间,看着被人翻得乱七八糟的东西,眼神木讷。

  过了好半晌,他轻声唤道:“茸茸。”

  没人应他。

  他又唤了一声:“茸茸。”

  仍是无人应答。

  墙角摆了只胡床,平时茸茸很喜欢躺在这胡床上翻着肚皮睡大觉,可现在,胡床被人摔烂了。

  林娇生拖着沉重的腿脚走到胡床边席地而坐,怔愣地看着空无之处。

  虽然火盆已被抬走,但鼻腔内似乎仍充斥着一股呛人的烟灰味儿——许是心血烧死之后留下的尸臭。

  现在,他没了茸茸,也没了他的那些心血珍藏,突然间就什么都没了。

  他以为自己会哭,可他大睁双眼瞪着面前的空茫直到把眼睛都瞪疼了,却一滴泪都没再落下。

  他就只是枯坐着,在这只小小的胡床旁边,从天亮坐到天黑,又从天黑坐到天亮,直到将腿脚完全坐麻。

  当翌日晨曦莽撞地把窗牖再次涂亮的时候,林娇生终于从胡床旁站起来,决定去把茸茸找回来。

  其实林娇生心里明白,现在不是时候,他最好是多等几天再去找——至少不该在现下这个风口上如此莽撞。

  可他等不了,一天都等不了。

  最初的麻木褪去,心脏慢慢复苏,而后便是简直能把人逼疯的焦躁、焦灼、焦乱,洪水般顺着血脉向四肢百骸冲荡而去。他感觉身体上开始长出蚂蚁,无数只黑黢黢的蚂蚁从喉咙、眼睛、耳朵和皮肤深处缓慢爬出,将他由头到脚狠狠裹住,啃噬着他仅存的意志。

  这种蚂蚁爬遍全身的焦躁感简直能把人逼疯,甚至让人想要将一切都毁灭。

  林娇生猛地推开房门走了出去,他知道该去哪里找茸茸。

  *

  纵马飞驰没多久,林娇生就看到了那把从天而降的利刃,利刃扎在河西大地的心口处,岿然不动。

  他将马儿拴在山下的一棵大榆树上,自己孤身上了山。

  “茸茸——”

  林娇生以手撮口,高声呼喊。

  “茸茸,你在哪儿?”

  天刃山靠近山麓的地方是草坡,草坡上到处都是羊群,茸茸不太可能会在这里,她应该会一直往山上走。

  “茸茸——”

  林娇生一边气喘吁吁往山上爬,一边大声喊着茸茸的名字。

  过了草坡再往上就是一小片林地,继之是荒岩和雪峰。

  林娇生走进树林里的时候,看到林中有个白影一闪而过。他以为是茸茸,急忙追了过去,谁知却是只野兔,“呲溜”一下钻进地洞里不见了。

  他又在林子里转了大半天,嗓子都快喊破,却还是没有北宫茸茸的踪影。

  于是,林娇生决定继续往山上走——也许茸茸觉得林子里也不安全,藏到了山上的巉岩枯石背后也是有可能的。

  焦躁令人烦乱,烦乱令人精神涣散。

  他心急如焚地只顾着呼喊茸茸,却没听到自己身后不远处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有人缀在他身后,默不作声地跟着他。

  一直爬到靠近天刃悬崖的地方,林娇生累得瘫坐在地,实在是没力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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