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奉连越听越觉得不像话,差点儿没冲上去捂林娇生的嘴——你这小子胆儿也忒肥了,羊骨头、河里捡的烂石头、随手折的红柳枝,就这些东西你敢奉于太后?!你让大将军的颜面往哪里放!
孰料沮渠青川打量着掌中这顶别出心裁的冠饰,忽地扬声大笑起来:“奉连,此物好得很啊!”
沮渠青川这反应,唬得王奉连下巴壳子都快掉下来。
“大将军……这东西……”他实在忍不住想提醒一下景熙侯,这种破烂物件,您真打算呈给太后?
沮渠青川笑了好一会儿,终于冲王奉连摆摆手,敛了神色,认真道:“好一招出奇制胜。我想,太后定会喜爱此物。”
其实王奉连不甚清楚,孟太后是陪伴其夫沮渠蒙逊一路从微末行至山巅。甚至当年王怀祖试图刺杀沮渠蒙逊时,也是被孟太后以计谋擒拿。
早年的时候,他们并没住进姑臧的琼楼玉宇之中,而是住在临松郡一座极普通的民宅内。
沮渠蒙逊为免遭吕光忌惮,天天表演喝酒打猎,不干正事;而孟太后则手脚勤快地将家中里里外外都打点妥当,让夫君能没有顾虑。
人一上年纪,就总是忍不住回忆当年,尤其是自己早就逝去的青春。孟太后亦是如此,时常对疼爱的幺子聊起那些鲜为人知的旧人旧事。
“那会儿最喜欢去的地方就是三四月的春水畔。冰雪都融化了,河水哗啦啦地淌。你父王去林子里打猎,我就等在水边。沿着水流往前走,就看见满目红柳张扬。时辰已过去好久,却还不见你父王回来,我等得不耐烦了,就去河畔捡那些又细又白的小石头,就当是捡了一把珍珠。”
每每听她讲起这些往事,沮渠青川就想,其实母亲骨子里爱着的仍是自然与自由。
可现在,她日日待在深宫之中,那些张牙舞爪的红柳和柳影之下的河石,都已经离她太过遥远。
沮渠青川轻轻摩挲着步摇冠上的细碎石头,又白又圆的小石子,每一粒都打磨得极好,摸在手中有种触摸光阴的感觉。
他忽地抬眼问林娇生:“你怎知太后思念过往?”
林娇生恭敬地答:“仆不知。”
“那你又怎会想到做这种天然造化之物?”
“太后久居琼楼,见过许多奇珍异宝。珍宝纵然瑰美,可再华贵的东西都是由人心来决定值或不值的。仆以为,以太后之尊崇身份,值与不值,必然与钱财无关,应只与心有关。”
“好一句‘只与心有关’!”沮渠青川听完林娇生的话再次拊掌大笑起来。
这少年郎确实如传闻所言那般心灵手巧,与此同时,他还有着庸人弗如的缜密心思——汉人最会玩这种把戏。
不简单啊,不简单。
虽然对方只是国子博士家一个不成器的小儿子,但沮渠青川仍决定与之结交。毕竟,结交之后,每年太后的生辰贺礼都可以交给他来解决,何乐而不为呢?
第91章 摩睺罗伽(3) 善每退一步,恶就更加……
林娇生送完步摇冠准备回家的时候,恰好沮渠青川要去驻扎城外的卢水营,便说顺路送他一程。
既然侯爷发话,林娇生也不好推辞,遂乖乖坐上了侯府马车。
马车一路摇摇晃晃,很快就到了林宅大门外不远处,可不知为何,林娇生却突然说要提前下车。
“还有两步,转过这条衢巷就到了。”沮渠青川疑惑。
林娇生却十分坚持:“请大将军恕罪,仆想自己走回去。”
“也罢。”
沮渠青川拗不过他,遂命车夫停车,看着林娇生下了马车往自家宅院走去。
他这边刚准备继续出城,忽地就听得林宅门口传来一阵嗓门极大的詈骂。
一时好奇,沮渠青川命车夫将车停于衢巷隐蔽处,而他则打起帘子向外看去。
只见国子博士家门外,一个体型肥胖的年轻男人抬手掐在林娇生后颈上,正扯着嗓门嘲笑着:“哎哟哟,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们家林蔚居然出门浪荡去了——”
“我没浪荡。”林娇生想挣脱肥胖男人的手,却失败了。
“没浪荡?没浪荡你不在家陪着你那疯娘,你瞎跑什么?”
胖男人在说到“疯娘”二字的时候,刻意加重了语气。
原本只是象征性挣扎的林娇生听他这样说,猛一用力,彻底甩脱钳制,冲那男人喝道:“我阿娘没疯!你才疯了!”
胖男人脸色一沉,面容阴郁:“你说什么?”
“我说,我阿娘没疯!你才是个疯子!”
话音未落,胖男人便抬腿照着林娇生身上踹了过去。
林娇生被他踹得一个趔趄跌倒在地,胖男人却仍觉不解气,又对着摔在地上的林娇生连踢数脚,边踢边骂:“为兄今日就替父亲教训教训你个不懂礼数的小兔崽子!”
林娇生打不过对方,只能以手抱头,尽量护着身体。
那个自称是其兄长之人又抡起拳头在林娇生身上砸了几拳,见林娇生疼得蜷缩成一团,这才心满意足地收手,迈步走进院门。
沮渠青川在马车上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并未下车阻止,只是眸色沉沉地看着发生在前方的争执。
适才二人争吵的时候,那胖男人边打边吼了句“为兄替父亲教训你”。就是这句话,让沮渠青川的眼神倏地阴暗下来。
原来这个气焰嚣张之人便是林娇生的兄长……沮渠青川转而想到了自己的兄长。
在想到河西王沮渠玄山的那一刻,他无意识地咬了咬后槽牙。
*
胖男人得意洋洋地迈进自家宅院,刚转过影壁就见前边花荫下站了个瘦高个儿,正斜着眼睛睨过来。
那瘦高个儿长得并不丑,且衣饰光鲜亮丽,可不知为何,他往那儿一站总让人想起一种昆虫——蚂蚱。
胖男人见了瘦高个儿,瞬间堆起满脸谄媚的笑,紧走几步上前,道:“大兄今日好兴致啊。”
这瘦高个儿正是林娇生的大兄林茂,而胖男人则是二兄林蒙。
林蒙是林瀚的妾室所出,亲娘在他十二三岁的时候就病死了。
生在这样的家中,且又是这种尴尬身份,以至于他从小就十分懂得谄上傲下。他对嫡长子林茂十分巴结,以为这个家迟早是林茂的,遂日日像条狗似的跟在林茂屁股后头打转。且他知道林茂瞧不起弟弟林娇生,故而也对林娇生没有好脸色,就是为了讨好林茂,让林茂看看耍猴儿戏。
站在花荫下乘凉的林茂听了二弟的问候,哼笑一声:“你又打他干嘛?他就是个不成器的东西,打他不嫌费劲儿。”
谁知林蒙却忽地收了谄媚神色,正经地说:“大兄有所不知,我刚才看见他是乘别人的马车回来的。”
“嘁,咱们的马车又不给他用,他可不得乘别人的。叫花子一样,真丢人。”
“可我瞧着那马车……不一般啊。”
林茂嫌弃地撇了撇嘴:“能有什么不一般?”
林蒙上前两步,压低声音道:“我虽未见同车之人,但却瞧见那马车是青色车盖云母车。”
林茂惊愕:“你看清楚了?”
“千真万确。”
河西国在车驾上部分延续了晋人礼制,譬如皇子所乘安车,乃用三匹马拉车,朱漆车轮,车较绘虎兽图案;公主、王妃等人用的是两匹马拉的油軿车;以四头牛拉的皂轮车,乃三公之中有特殊德行之人所乘;其余高官用两匹马拉车,皂色车盖,朱色两幡,如此等等。(注释1)
而三匹马所拉青盖云母车则是沮渠氏勋贵所用,臣子纵使如何高官厚禄,也绝不可用此车驾。
现今王座上这位名叫沮渠玄山的,虽育有一子却不幸早夭,膝下至今只两位翁主,而他的亲兄弟当中,还活着的也只剩沮渠青川。至于旁支,平朔将军沮渠成勇、张掖太守沮渠望秋、临松中田护军沮渠昌贺这些人眼下都根本不在姑臧城内。
所以,林蒙看到的那驾云母青盖车的所有者,极大可能便是征远大将军、景熙侯沮渠青川。
听林蒙这样说,林茂眼珠子滴溜溜转了转,霎时间心里便有了算计。
那景熙侯沮渠青川不仅是河西王胞弟,且还是当朝太后孟氏最喜爱的小儿子,是如今朝廷中炙手可热的大贵人。林蔚那个扶不上墙的烂泥若是能巴结到这样的大贵人,何不趁此机会跟着沾沾光呢?
再者说,若论孔武阳刚,自己可比幼弟强多了,大贵人若是见了自己,必然青睐有加,哼,到时候哪还轮得到林蔚那小子。
林蒙与林茂从来沆瀣一气,也算是世间少有的骨肉知己,此刻见大兄嗬嗬地笑,只一眼就明白了他在打什么主意。
“兄长,要不咱们现在就去找阿蔚掰扯掰扯?”林蒙上赶着出主意。
“走,瞧瞧去。”林茂发话。
*
林娇生挨了一顿胖揍,灰头土脸爬起来回到自己房内,也不喊婢女来端水擦脸,只是自顾自地闷头收拾房内满地堆着的做步摇冠剩下的边角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