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丞相!”皇上开口看向周润科,“这三成的商税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此乃旧制。”周润科说,“前朝便是这样的规矩,本朝建立之初,天下尚不太平,商人少,这税制便承了前朝。”
“前朝动乱,地都无人耕种,行商的自然少,如今天下太平,人丁兴旺,地不够种,行商的人自然就多起来了。”皇上说着轻哼一声,“如今太平近百年,商人剧增,户部却一直沿用旧制,不图改进!”
户部尚书吓得立马跪到了地上,“皇上,这税制是先皇时期定下的,臣等不敢妄论啊!”
“而且,这税收是国之根本,商人厚利,若是不从他们身上取税,国库必然亏损。”
“一派胡言!”皇上直接白了他一眼,侧过头,“秦子衿,你来说!”
“你来切切实实地告诉他们,你商人如何厚利!”
“是!”秦子衿答应着站了出来,神态怡然地看向皇上道:“商人厚利,也分东西,庄稼地里出来的东西,各个利薄,如米、面,皆是市价,每斤米的利润不过几十文,官府取税,却是按着交易额取的,往往税比利润都高,商人无奈,只得提价,价高之后,买的人便少了。最终便是,若是价低,千人之中取一文,获利千文,若是价高,十人之中取百文,亦是千文。商人获利不减,官府商税不减,却有九百余人是吃不上粮的。”
“冯家商行所经营业目,米粮一块向来是薄利多销,厚利者,金银玉石、绫罗绸缎等等,以此方能均衡。可天下又有几个冯家商行呢?”秦子衿反问,自然是无人回答。
“各位大人或许会说,商人不盈利,又为何要行商。”秦子衿继续说,“我以冯家商行少东家的身份坦白,冯家商行确实盈利,甚至京城里的茶楼、酒楼也都盈利,但街边小贩、饼摊,本就薄利,而高税,所赚银钱了了。”
“商人无利不起早,既是不赚钱,他们又为何要做这个!”有官员道。
“说的好,这些小摊小贩即便是薄利,尚且有利,靠着自己三更起来磨面粉,自己种菜,自己洗碗,自己挑摊,事事都自己做,总能省下些成本,这些成本,便成了他们维持生计的来源,也算是拿力气换了钱。”秦子衿说,“本朝的田赋丁税算不上繁重,但也不轻,若是遇到黑心的父母官,层层加税,百姓们便会毫无富余,再遇上点旱涝灾害,就只能欠税,年复一年的积累,很多百姓就还不上税,只能卖田宅,卖儿女,就成了流民。”
“有田的,守着田里的收成,却吃不饱饭,没田的,四海游商,也只能勉强活口,大人们日日喊着国泰民安,只不过是你们自以为是罢了。”
秦子衿仰起头,看向皇上:“皇上,五两银子,我便能叫全村的人愿意跟着我养蚕卖丝,他们忙完农活回家还要继续采桑、净叶、喂蚕,可即便是这样的日子,周遭的村民也歆羡不已,纷纷效仿,这是为何?”
“五两银子只够您早膳的一碗粥,只够各位大人的一道菜,却能养活一家好几口,若是朝廷能让出一成的利,多出这一两、二两来,这些人便能过得更好!”
“皇上,这赋税减少,国库不够开支啊!”户部尚书连忙说,“工部水利建设要银两,兵部粮草、兵器要银两、吏部官员薪俸要银两、吏部祭祀建庙要银两,人人都只找户部要,若是户部不收税,哪里来的银两啊!”
户部尚书也算是精明,故意将六部都拉下水,说的其他几位尚书大人纷纷低头。
“皇上,税收乃国之根本,确实不能不收税,臣以为,这税制可以利分!”周润科适时开了口,“商人都知道薄利多销,为何税收就不能这样呢?金银玉器、绫罗绸缎,本就价高,且用这些的都是富人,便收高税,米面棉麻,本就薄利,又是人人所需,可减税,如此一来,国库税赋不会减少,但百姓人人吃得起饭,穿得起衣。”
秦子衿赞赏地看了一眼周润科,又说:“皇上,不仅仅是商税,田赋、丁税也可减少。”
“这田赋、丁税怎么能减少!”户部尚书简直急了,直接回身看向秦子衿,“本就不多,再减,岂不是没有了!”
秦子衿不理会他,径直看向皇上,“皇上,臣翻阅往年卷册,发现自本朝开创以来,田亩数年年有增加,可田赋丁税数却年年下降,究其原因,便是因为很多农民欠了赋税,只能卖掉田地,这些田地到宗室勋贵手中,又免于赋税,长此以往,交税的田地只会越来越少。”
“臣以为,宗室勋贵可免赋役,但不能无度,倘若天下良田,尽归宗室勋贵,国库岂不是要颗粒无收?”秦子衿大着胆子道,“臣以为,当从皇亲开始,设免赋上额,直至秀才、僧侣,或有田亩数超额者,也当按例缴税。”
秦子衿话音刚落,屋子里所有人都看向了秦子衿。
这可是跟天下宗室勋贵作对啊!她竟也敢提出来!
皇上却挑了眉,笑着道:“朕以为可!”
几位尚书的神情更加惊讶了。
若说秦子衿一介女流,不懂这其中的利害关系,说出这样狂妄的建议,几位尚书尚且能一笑而过,但皇上竟然点头应允了!
贫民缴税,仕族免税,这可是历朝历代的规矩啊!
岂是说改就能改的!
皇上冷艳看着几位尚书大人的神情,忽然点了周润科的名:“丞相以为如何?”
周润科微微低头:“臣以为,可以一试!”
“那边试!”皇上勾了勾嘴角,“吏部负责清查仕族品阶名录,户部赶紧起拟减税方案,测算各品级仕族可免田亩数。”
“此事,丞相替朕盯着,在减赋政策出来以前,从宫中开始,不得铺张浪费!”
“臣遵旨!”周润科立马大声答应,逼得其他几位尚书大人不得不领旨。
皇上看向秦子衿道:“既然他们都不懂商税,商税一事,便由你来办,想好了直接递折子给朕便是!”
秦子衿赶紧跪下:“臣领旨!”
第527章 敏妃娘娘
“秦子衿!你给我站住!”
一声急躁尖锐的叫声从后面而来,秦子衿便停下了自己的脚步,转身看了过去。
“微臣给敏妃娘娘请安!”秦子衿屈膝行礼。
敏妃皱眉看了一眼秦子衿,不屑地道:“明明是一介女流,却成日里往男人堆里钻,还学着男人议论朝事,难不成你日后还想入朝为官不成!”
秦子衿扯了扯嘴角,心想,还真是被你说中了!
只不过眼下科举未定,秦子衿不敢将此说出来。
“敏妃娘娘言重了,皇上命子衿在太史院当值,子衿不过是遵旨办事罢了。”
秦子衿初入太史院当值时,宫中传言很多,有说皇上心悦秦子衿,等不及她及笄,便借口修画,先将她接入宫中,日后年龄一到,必定宠冠六宫。故此,虽然秦子衿刻意避嫌,不往后宫走动,也时常被这些妃嫔们请去巴结。
后来秦子衿不胜其扰,故意在一妃嫔宫中吃醉酒,误了修画的时辰,坏了皇上的一幅画,惹得皇上大怒,罚那妃嫔禁足一个月,这才叫后宫里的这些妃嫔们消停了些时候。
可等到秦子衿及笄之后,皇上却从未提起给秦子衿册封之事,这些妃嫔们立马翻了脸,认定秦子衿不会入后宫,再也不给秦子衿好脸色,秦子衿心里十分乐意,越发不往后宫走动了,今日不过是到国学院找温青师兄还书,却没想到会碰到敏妃。
敏妃的父亲是东洲提督,掌管东洲海防,敏妃自幼不在京中长大,对京中礼仪规矩不熟悉,入宫后得皇上宠爱,免了规矩,之后更是随性,说的好听是心梗直爽,说的不好听,有些时候着实是有些跋扈。
当初拉拢秦子衿她是首当其冲,秦子衿碍于皇上的面子,没将锅扣她身上,后来知晓秦子衿入不了宫,也是她首当其冲地针对秦子衿,秦子衿可怜她是个有胸无脑的蠢女人,倒也懒得与她计较。
秦子衿远远就看见她了,只不过近日因为仕族田赋之事,众人对她议论不已,秦子衿深知敏妃不好纠缠,便假意没瞧见,加快了脚步,不成想敏妃今日是特意候着她的,尽是不管不顾地追了上来。
敏妃不好惹地轻哼了一声,“皇上既是叫你在太史院当值,你便老老实实地在太史院当值便是,赋税之事,你瞎出什么主意!”
“敏妃这便是错怪子衿了,”秦子衿故作无辜地眨了眨眼,“这田赋之事,乃户部之责,子衿那日不过是在议政殿罢了,如何能说是子衿的主意呢?”
“你少胡搅,如今谁人不知是你在皇上跟前胡言乱语,皇上才会同意仕族缴赋!”敏妃十分激动地说。
秦子衿笑笑,“既然敏妃娘娘也说是皇上同意的,那便更与子衿没有关系了,皇上英明,他做的决定娘娘莫不是不想遵从?”
自那日议政殿之后,户部尚书一直没有拿出合适的缴赋方案,甚至直接称病不露面了,可见推行仕族缴赋一事的难度有多大,户部尚书不敢办,便直接借病躲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