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没想到一向不爱搭话的祁承翎竟“嗯”了一声。
秦子衿快速打量了他一眼,然后嘴角含笑地在他身边站好。
亭子里的人还在调琴,显然还需再等待一会儿,秦子衿抬头看了一眼头顶渐高的太阳,她站的地方没有遮挡,太阳晒在身上有些烫,尤其是头上,乌黑的头发不仅吸热,热气还裹在发髻里散不出去。
秦子衿扭头看向四周,想找一处阴凉的地方,忽然,头顶盖过一片阴影,秦子衿抬头,发现是祁承翎抬起手臂,拉开宽大的袖子挡在了自己头顶。
秦子衿仰头看向祁承翎,忙说:“不用,不晒的。”
祁承翎目不斜视地盯着湖心亭,丝毫没有理会秦子衿的意思。
秦子衿只好抿嘴站好,悄无声息地将手里摇晃的团扇往祁承翎那边偏了偏。
湖心亭里终于传出了琴音。
“这是离骚?”秦子衿问,她对古琴了解甚少,辨不出这是什么曲。
“这是屈原问渡。”祁承翎回她。
秦子衿点点头,没再说话,然而琴声却停了。
秦子衿正要诧异,里面又起了一曲,与之前的不太相同。
“这是离骚。”祁承翎说。
“哦。”秦子衿应了一声,刚要仔细去听,琴声再次停了下来。
“怎么只谈了半曲?试弹吗?”秦子衿小声问着,湖心亭边围观的人也是疑惑不已。
“怎么不弹了?”
“出什么事了?”
任由外面议论纷纷,亭子里的人都没有任何回应,只听得琴声又起,依旧是离骚。
众人不再喧哗,这一次,弹琴人弹奏了整曲。
曲子终了,众人纷纷拍掌叫好。
亭子里的雯媗郡主却起身走出亭子,看向围观的人群道:“这离骚曲我弹奏了多日,总觉音色不对,可有通琴的,烦请指点一二!”
雯媗郡主此话一出,方才还欢呼的众人纷纷静默如鸡。
如此大祭,既然能选雯媗郡主来表演,除了她高贵的身份外,自然也是因为她的琴技能登得大雅之堂,同辈之中若需能有与她媲美的,但佼佼于她者,恐难再有。
故此,她这一问,无人敢站出来。
雯媗郡主忽然抬了头,目光穿过围观的人群,直直地看向了湖边。
秦子衿一愣,侧头看看四周,十分肯定雯媗郡主看得就是自己这个方向。
她自然不会觉得郡主是在看自己,便抬头看向祁承翎。
祁承翎的神色没有丝毫变化,只是见众人看过来,便撤掉了挡在秦子衿头顶的衣袖,收回目光,侧身便准备离开。
秦子衿手快地一把拽住祁承翎的胳膊,在他回头看过来之时,笑着说:“表哥等我一下!”
祁承翎还没太明白,秦子衿便笑着转向湖心亭,将手高高举起,大声道:“郡主可以让我试试吗?”
雯媗郡主怔了一下,随即温笑着点了点头。
“表哥,陪我!”秦子衿拉着祁承翎的胳膊往石桥去。
换作平日,祁承翎必然不会往这种人堆里钻,但今日……
祁承翎盯着秦子衿的后脑勺,暗自妥协。她刚说她怕水,万一湖心亭上有人对她不利……
“秦子衿见过郡主。”秦子衿沿着众人让开的路到了雯媗郡主跟前。
“你是祁家的……?”雯媗郡主的目光疑惑地看向祁承翎。
“这位是我表哥!”秦子衿赶紧将祁承翎往前推了推。
祁承翎合手行拜,“见过郡主,子衿近日才入京,诸多不懂,如有冒犯,敬请宽恕。”
雯媗郡主忙笑着说:“我与秦姑娘初次见面,她便肯出面指教,何来冒犯,若是秦姑娘当真能帮我奏好这曲,我还当感谢她呢!”
秦子衿正要再客气两句,祁梦璃从一旁站出来道:“郡主,秦子衿不通音律,连您弹的是什么都不知道,怎么又能指教您呢?”
第43章 有脾气
担心众人不信,祁梦璃又加上一句:“我在府中常与秦子衿一起玩,她琴棋书画样样不行,一首齐全的曲子都弹不出。”
祁梦璃话音刚落,角落里又有一人小声道:“我方才过来时,确实听见这位姑娘问弹的是何曲子,想来她确实不懂。”
众人一听,纷纷看向秦子衿。
“秦姑娘不会弹琴?”雯媗郡主站在台阶上面,不仅站的高人一等,周身也带着高人一等的贵气,听到祁梦璃的话她并没有像其他人那般情绪波动,她问话时十分淡然,脸上甚至还带着端庄适宜的浅笑。
总是跟古物打交道的秦子衿十分喜欢这种刻在骨子里的传统涵养,她礼貌地朝雯媗郡主福了一礼,柔声说:“子衿确实不会弹琴,对古琴也只是略懂,但生得一副好耳朵,能靠耳辩琴音。”
“郡主方才的曲子好听是好听,但不论是离骚还是屈原问渡,都是屈原投江赴死前的言论,写的都是他的无奈……”
“哼,离骚两个字怎么写都不知道,也好意思在这里卖弄你那点墨水!”祁梦璃出声打断秦子衿的话,“郡主,您未曾见过她,不知她到底有多粗鄙,她的字还不如我们府上会记账的婆子,也不知是从谁那听了两句没用的评论,便敢到您面前大放厥词,您可千万莫要被她骗了!”
“是啊,她自己都说了不会弹琴,既然不会,又何必多言!”人群里有人附和着。
“赶紧回去吧,在这丢人现眼!”
雯媗郡主却抬手示意大家安静,平静地朝秦子衿说:“无妨,你继续说!”
秦子衿回以微笑,继续说:“一个心如死灰之人,站在茫茫江畔,心中该是何等的凄凉,这两首曲子既是写他,失了这份凄凉可不行!”
雯媗郡主听了,目光一亮,淡定的脸上浮上明显的笑意,“你说的对!我也品出这曲子里的不对,被你这么一点,倒是通了,是凄凉,这琴的音调不对。”
“秦姑娘可是帮了我大忙!”雯媗郡主赞赏地看向秦子衿,又转头喜悦地吩咐一旁的下人:“快,让人快马加鞭去城内将琴师请来!”
“马上就要开始了,这时候去请琴师,只怕……”下人有些为难。
“郡主若是愿意相信我,倒不如让我试试?”秦子衿道。
雯媗郡主狐疑地看向秦子衿,“你不是不通音律吗?”
“但我耳力好,能辨音调,调琴我可以!”秦子衿自信地说。
祁梦璃听着这话心中一紧,这若是真让她瞎猫子碰了死老鼠,出了风头可还行!
于是祁梦璃赶紧起身,一脸气愤地拽住秦子衿的衣袖,“秦子衿,你当真要害死我们祁府吗?即便是想要出风头你如今也出尽了,你还想动郡主的琴,你可知郡主用的是什么琴吗?那可是皇上亲自的‘鹤远’,你若是碰坏了,你赔得起吗?”
祁梦璃话音刚落,手腕被人一把拽住,疼得她丝毫使不上力气。
祁承翎将祁梦璃的手腕拉开,冷着脸丢到了一边。
祁梦璃吃痛地看了一眼祁承翎,骂道:“你身为祁家嫡长子不为自己家族考虑,反倒由着这乡下来的野丫头胡作非为,你自己是个废物,难道还想拉着整个家族蒙羞丢脸吗?”
在站的,多少认识祁承翎,也听了不少他的事迹,在这些人眼里看来,不懂琴的秦子衿说要帮忙调琴确实有些自不量力,反倒是百般阻拦的祁梦璃才是真正在为家族考虑。
而默不作声的祁承翎,身为祁家嫡长子,却不能为祁家未来着想,着实有失身份。
“听说是个连院试都没过的纨绔。”
“瞧那张脸黑的,似乎要打人似的,平日里定是没少欺负府中弟妹。”
“为了一个外人,竟连家族安危都不顾了吗?”
身旁议论的人越来越多,秦子衿生怕祁承翎又跟那日在金塔寺一般不作解释就直接走了,赶紧后退一步,隔着衣袖紧紧拽住祁承翎。
“表哥,你先别走!”秦子衿低声说着,又抬头看向雯媗郡主,“我先前确实不知郡主的琴如此名贵,有些鲁莽了,请郡主赎罪!”
“这琴我原本也只是想一试,能不能成我心中也没底,但被人说到如此地步,我也是有脾气的,今日我若不替郡主调好这琴,日后散播出去,于我和我表哥的名声皆不利,所以子衿斗胆请郡主给个卖弄的机会,若是调好了,子衿不要赏赐,若是调不好,子衿甘愿受罚,不惜性命!”
“这也值得你搭上性命!”袁景泽从人群里挤出来,抬手在秦子衿的脑门上轻弹一下,然后笑着看向雯媗郡主道:“我对这丫头很有把握,郡主倒不如让她试试,若是弄坏了你的琴,我府上还有一只‘焦尾’,以此作赔,郡主不亏。”
“焦尾?那可是传世古琴啊!”
“这琴已经失传几十年,竟是藏在武侯府!”
“虽说这琴爹爹已经赠给我和妹妹了,但秦姑娘是元朗哥哥的好友,若她当真弄坏了郡主姐姐的琴,我们姐妹也乐意将‘焦尾’献与郡主姐姐,所以郡主姐姐便让秦姑娘试一试吧!”袁怡婷也站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