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阶的起点立着一块石碑,上书“九九阶”三个字,不难理解,这上山的石阶定是有九九八十一阶。
有僧侣沿着石阶三步一拜,九步一叩,嘴里虔诚地念诵着经文往上爬。
八十一阶并不难爬,秦子衿上了山顶,却无心去看众人叩拜的金塔,而是转身看向脚下的风景。
这金塔寺隐在山间,黄墙红顶衬着四周大片大片的翠绿,十分的好看。
也不知是到了什么时辰,不远处的钟楼传来几声清亮的钟声,激起一群睡懒觉的鸟儿。
好久没见过这么舒服、自然的景色了,秦子衿舒心地笑了笑,站在这,望着眼前的景象,忽然有些明白“佛门清净之地”的涵义。
“姑娘,买书吗?”身旁忽然传来一个温和的男声。
秦子衿侧过身,看到一旁站着一位男子,身形瘦长,身上的墨色长袍又松又破,他身子微躬,双手往前,托着一本《诗经》。
“买书?”秦子衿诧异地问,怎么会有人在这里卖书,而且就算要卖,也该卖经文才是。
男子抬起头来,笑得窘迫又羞涩,将拿着书的手往后缩了缩,“在下姓吕,是个秀才,因无处落脚,暂时借住在金塔寺,平日里靠抄书赚些细碎银钱过活,只是我无车马,进城一趟不容易,而且城中书局给我五十文,转手却一两卖出,所以……在下才想着倒不如我自己卖。”
吕秀才的声音越来越小,他窘迫地看了一眼秦子衿,稍稍提高音量说:“我在此站了许久,也不敢开口,方才远远瞧着姑娘面善,才斗胆来问问,您若是不需要,便当在下……”
“我买了!”秦子衿见他憋的脸色酱红,开口打断他的话,及时解了他的尴尬,“怎么卖?”
“五……五百文。”吕秀才结结巴巴地说。
“不是说书局里卖一两吗?”秦子衿说着接过吕秀才手里的书,齐边的线装有些粗糙,但字体细长、字迹工整,可见是认真抄写的。
“我……我不敢卖这么高。”吕秀才拘谨地说。
秦子衿笑笑,原来文学著作里都喜欢把秀才写成单纯、软弱形象并不是凭空捏造。
“还有吗?”秦子衿笑着说,“这么便宜,我多买几本。”
“真的吗?”吕秀才顿时两眼放光,立马解下自己后背的包袱,放到地上,“还有许多,姑娘要什么书,有论语,有春秋,还有……”
秦子衿见他包袱里一共也只有五本,便大方地说:“我都买了吧!”
吕秀才诧异地看了一眼秦子衿,顿时抱起包袱对着秦子衿拜了又拜,“多谢姑娘!”
“买卖,何须言谢!”秦子衿转身让冬凤拿钱给吕秀才,自己则伸手接了他的书。
吕秀才接了冬凤的钱,朝着秦子衿再一拜,才仓促地跑走。
冬凤看着吕秀才的背影,转身接了秦子衿手里的书,“这些书姑娘都有,何必再买这秀才手抄的。”
“也是个苦命人,权当帮他一把。”秦子衿笑着说。
“那倒是他命好,遇到咱们姑娘是位活菩萨!”冬凤笑着打趣道。
“回去吧,免得姨母派人出来找。”秦子衿说着先行顺着台阶往下走,她并未同冬凤说实话,买吕秀才的书也不全然是因为同情,还是因为吕秀才给了她提示。
如果抄书可以赚钱,她便有了谋财之路。
古籍修复是修复师的基本功,为了修复古籍,修复师需要研究古籍原有的字体、墨、纸张等等,而秦子衿在众位前辈眼里,就是老天赏饭吃的天才,她能模仿各种名家字迹,还能以假乱真。
如此手艺,若是拿来赚钱,不知道能不能帮爹爹早日购回姨母的庄子?
秦子衿想的出神,胳膊却被身后的冬凤轻轻拽住,“姑娘,祁公子。”
第16章 骗子
秦子衿抬头,便看到祁承翎从台阶处上来,两人相遇在半途中供人歇脚的平台上。
秦子衿先反应过来,礼貌地冲着祁承翎行了礼,“见过表哥。”
祁承翎目光轻移,看向冬凤怀里抱着的书,语气冷淡地问:“你买了书?”
虽说祁承翎的语气不好,但难为他是主动开口与自己说话,秦子衿便侧身拿过冬凤手里的书,一脸和气地答道:“嗯,在顶上遇到一个拮据的秀才,见他不容易,便买了他几本书。”
祁承翎忽然上前一步,直接伸手从秦子衿手上抽走一本书,面无表情地翻开,秦子衿看着书里越来越乱的字迹,傻了眼。
连忙低头翻开自己手上的书,结果发现几乎每本都是开篇几页字迹工整,到了后面越发潦草,中间竟还有空页!
“秀才也骗人?”冬凤也反应了过来,目光急促地往四周看了看,急切地说:“怎么办?早就被他跑没影了!”
“那人根本就不是秀才。”祁承翎说。
秦子衿紧紧拽着手里的假书,实在想不明白那人怎么能将窘迫演的那么好!
“我去找他!”秦子衿丢下手里书道。
“姑娘,这寺庙这么大,您去哪里找!”冬凤追上秦子衿,“总共也就三两银子,算了吧,万一又遇到危险怎么办?”
想着秦子衿上次便是在寺庙遇险,冬凤可不敢放秦子衿再去找坏人对质。
“既然银子不多,就算了吧,寺中人多,你未必能找到。”祁承翎也说,“母亲那边快已经结束,我们要准备回去了。”
秦子衿听说安夫人已经诵完经,便安静了下来,但还是委屈地说:“我并不是在意银两,只是那骗子一言一行太逼真了,今日能骗得了我,日后必定也会骗了其他人,长此以往,必定坏了大家对秀才的印象,若是以后真有这么一位穷困的秀才,岂不是无人愿意帮他?”
祁承翎听完这话陷入了沉默。
如若人人都自扫门前雪,天下何以为安?
没想到秦子衿才十岁,便已经懂了这样的道理。
肚中无墨的冬凤可想不到这么深,一心只惦记着秦子衿的安危,“姑娘,即便是真有这样的秀才,也与咱们无关啊!倒是安夫人等着咱们呢,咱们可别迟了。”
秦子衿看看冬凤,又看看散落在地上的假书,犹豫不决。
竟没想到祁承翎朝冬凤道:“你且先回去告诉我母亲,我与表妹办些事情很快会回来,届时直接去后院与她会和。”
冬凤不敢反驳祁承翎,愣愣地点了点头。
祁承翎走过去捡起地上的假书,转身回来对秦子衿说:“走吧,我带你去找那人!”
秦子衿眨了眨眼睛,很快回过神,快速小跑着追上祁承翎。
感受到秦子衿跟上来,向来少言寡语的祁承翎竟开口对秦子衿解释说:“那人在寺中卖书并不是见人就问的,多会挑选像你这般面生的闺阁小姐。”
“为什么?”秦子衿壮着胆与祁承翎交谈起来。
“你听戏吗?”祁承翎反问。
秦子衿摇摇头。
祁承翎回头看了一眼秦子衿,继续说:“历朝历代的戏文里最爱编排穷书生与富家千金,也不全然是娱乐,着实是因为闺阁小姐更容易同情穷书生,你之所以觉得那人逼真,便是因为那人完全是照着戏文里说的来演,他把自己假想成真正的穷书生,在你面前表现出窘迫、胆怯,自然能得到你的同情。”
秦子衿这才了然,是自己浅薄了,以为古人单纯,却没想到古代也遍地是演员!
“那我们还能找到他吗?”秦子衿又问,“他的书假的离谱,肯定害怕被发现,搞不好都离开金塔寺了吧?”
“不会。”祁承翎肯定地说,“他怎么会满足一天就骗这么几两银子,骗完你,肯定会转去其他地方。”
秦子衿点点头,顺着他的话道:“那他会再挑选一个类似金塔的地方,人少,女人多,这寺中还有类似的地方吗?”
“有!”祁承翎说,“旁边竹林过去,有一处千手观音阁。”
千手观音,消除万般灾害、烦恼,确实是那些听不进经文却又需要向菩萨诉苦的年轻小姐们爱去的地方。
秦子衿跟着祁承翎穿过竹林,到了观音阁,观音阁前已经排起了长队,不少信男信女等着进殿上香,秦子衿从队尾寻至殿门口,皆没有发现那个假书生的身影,只能失落地朝着祁承翎摇摇头。
祁承翎刚才去周围转了一圈,也没有看到。
“算了,今日就放过他吧。”秦子衿说,“别叫姨母等急了。”
祁承翎点头,两人转身往外走,正要进入竹林时,秦子衿停下了脚步,侧头看向坐在石阶边的一位老人。
这老人身上透着与那假秀才相似的味道。
秦子衿看他,他眼神立马躲闪了一下,秦子衿再看,他竟起了身。
“表哥,就是他!”秦子衿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抓那人。
骗子见已经露馅,根本顾不上自己老人的形象,拔腿飞奔。
然后还没跑出百米,就被祁承翎追上一脚踹趴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