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彻底放下心来,率先挪开了视线,低垂下头,将自己的脸藏匿在鸭舌帽的阴影下。
他听到苏浣她们慢慢走近了。
再过几秒钟,她就该离开这里了。
仿佛从未与他见过面。
就像无数次他在律所楼前,遥遥目送她的进出。
谢炳指尖发凉,他口中苦涩,于是端起身前的纸杯抿了口清水。
可他的身侧不远处蓦然传来一道清丽短促的声音。
“老公!”
这一次,尾音轻扬,比方才熟练得多。
谢炳猛地抬头,转过身,就见苏浣冲他挥着手。
她美眸发亮,让人想起春日晚风中水面轻皱的湖,和倒映在湖中的那轮皎皎明月。
谢炳从未想过有这样一天,苏浣会当众如此亲昵地叫他。
他有些手足无措地愣在原地,呆呆地望着苏浣朝他一步步走来。
一切都宛若梦境般奇幻。
他原本隐匿在鸭舌帽下的清隽面容,因为抬头而暴露在众人面前。
“谢教授?!”
有律师认了出来,瞪圆了眼睛,惊诧地叫出声来。
苏浣快走到他身前,谢炳这才回过神来,他从沙发上站起身。
今日他穿了一件休闲的短款外套,优越的身材比例一览无余,看起来矜贵清越到了极致。
“你们好。”谢炳礼貌地打着招呼。
苏浣一反常态,一只手竟然攀上了他的胳膊,脸上笑意盈盈,漂亮明艳得让人挪不开眼睛。
“不好意思,之前都没和大家介绍,这是我老公,谢炳。”
她的目光特意在方才频频为难她的赵律师和刘律师身上多停留了几秒。
“我老公,可不丑吧?”她虽然笑着,语气却意味不明。
谢炳这些年在学术界势头强劲,那些律师哪敢随意开罪,连连摆手。
“自然不会,谢教授是青年才俊,和苏律师简直是郎才女貌。”
这副恭维的模样,和方才简直是大相径庭。
谢炳低头望着自己身侧的人,从他的角度只能看见苏浣那浓密卷翘的睫毛和挺拔的鼻梁。
他们鲜少挨得如此近……谢炳的喉头不自觉滚了滚。
即便知道苏浣多半是利用自己找回场子,谢炳竟也觉得甘之如饴。
明明他心中余怒未消。
众人散去,苏浣挽着谢炳行走在微凉的秋风中。
夜幕低垂,点点繁星零零散散地挂在穹顶。
一切都如此温馨——如果没有之前那件事情的话。
第41章 冷静期第10日(4) 暗恋。……
见同事们都已经走远了, 苏浣便放下了挽着谢炳的手,指尖仿佛还残存着外套绵柔的触感。
她觑了眼谢炳,高大的青年面容俊朗, 波澜不惊,看不出情绪。
他周身的气质要比雨夜中柔和些许, 不再那么疏远。
“不好意思啊, 给你添麻烦了。”苏浣轻声道。
她本以为会再次听到他的“没关系”,毕竟那是谢炳的惯用回答。
可她失算了。
今天的谢炳不愿似往昔一样被她玩弄于股掌之间, 他想要个答案。
谢炳停下了脚步,垂眸看她,眼中似有一团浓墨,幽不见底。
“苏浣。”他沉声叫着她的名字。
苏浣有些不解地回望。
“你不是向来不愿意暴露我们的关系么?”谢炳嗓音清冷,语气认真地问着。
谢炳又往前走了半步:“今天……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青年高挑颀长的身影距离苏浣不足半米,他分毫未退,如今仿若一匹发起进攻的狼, 带着罕见的攻势,压迫十足。
他从未抛出过如此犀利的问题。
苏浣察觉到了谢炳不同以往, 她的心漏了一拍, 而后压下心中的慌乱, 竭力装作若无其事道。
“他们实在太八卦了,今天既然偶然碰到,索性就说明了。”
谢炳却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
从前的苏浣对他避之不及,压根就没想过把两人的关系公之于众。而今天她的选择, 实在太过反常。
“可你以前也有很多次机会……苏浣,为什么偏偏是现在?”
为什么偏偏是他们已经走到了分道扬镳的路口,偏偏在他决心放下她的时候,给他一颗蜜枣, 让他产生幸福的错觉。
苏浣不明白谢炳为什么一瞬间产生如此浓烈的情绪。
他向来温润的眼眸中,似有一场狂烈的风暴,他凝视着她,像是也要把她吸入其中。
苏浣不知道如何面对他的眼睛,也不知道如何回答他的问题,撇过头去不敢言语。
她的耳边传来谢炳自嘲的轻笑。
而后是几乎破碎的话语,轻轻浅浅,却像是冬日的雪絮提前飘下,满含冷意。
“苏浣……在你眼里,我究竟是什么?”
“是无法信任的朋友,应付别人的丈夫,还是无关紧要的人?”
谢炳一声声地问着,温柔到了极致,却无人看不出他脸上的哀恸与眼中的酸涩。
苏浣心中重重一跳,猛地摇头,喃喃道:“不是的,不是的。”
谢炳当然是她很重要的朋友,或许,在她心中已经不只是朋友。
“苏浣。”谢炳嘴角勉强扯起一个弧度,“今天并非是偶然,我是专门为你而来。”
这句堪称表白般的话语,说它的人语气中却不见一丝欢喜。
苏浣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听到谢炳继续道。
“可下一次,我未必会来。”他的表情变得有几分疏离冷硬。
那被上天雕琢过一般的眉眼,明明近在咫尺,此刻却远得仿佛难以触及。
苏浣怔愣在了原地,微风拨乱了她的发梢,也乱了她的心。
她蓦然想起当初李明义跟踪她,谢炳一字一顿盯着她的眼睛,认真给予的承诺:“只要你需要,我随时都在。”
可如今的谢炳冷漠得与当初判若两人。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还没等她想明白,就见谢炳退了两步,与她缓缓道别:“苏浣,再见。”
这一句再见,严肃又郑重。
而后谢炳逼着自己不再看苏浣,迈着修长的双腿,转身离开。
她依旧明艳如海棠,可他的心里早已废墟一片。
苏浣回过神来,不远处的青年脚步匆忙,却让她产生了许多不安——
仿佛今天让他离开,她就会错过什么很宝贵的东西。
苏浣毫不犹豫地追了上去,她气喘吁吁地拦住他:“谢炳!”
在夜幕下,苏浣身影轻晃,风姿绰约,可与成熟气质不符的是那双真诚的眼眸。
水灵灵地望着谢炳,不糅杂一丝虚情假意。
“谢炳,抱歉,没想到今晚的事情让你产生了这么多不好的感受。”苏浣抓住机会,语气急促地对他道。
“你不是无关紧要的人,你是我……”
她停顿了几秒,似乎在纠结如何措辞。
“你是我很重要的朋友。”
她的话语掷地有声。
若是放在以前,谢炳定然会因为这句话而欣喜万分。
可他的眼前浮现出那晚苏浣独自奔赴西临市的身影,还有那一桌无人问津的残羹冷炙。
她骗人。
她压根就没把他当成朋友。
兴许还会顾虑他,是否会阻碍她与盛云竹的重逢。
苏浣期待地望着谢炳,却见他冷峻的面容并无变化,周身的气压甚至更低了几分。
从前那双盛满细碎星光的眼眸,如今晦暗不明,让人琢磨不透。
“早点回去吧。”苏浣听到谢炳古井无波的声音。
——
苏浣觉得自己和谢炳之间变得十分奇怪。
两个人的关系就像是走到了被堵死的小巷,又仿若一团乱糟糟的毛线,找不到出口,亦找不到源头。
细想起来,似乎谢炳是在西临市下雨那晚开始生气的。
可她与盛云竹清清白白,没有半分逾越之举。
他们之间的事情已经处理妥帖,如今一切回归正常。
更何况谢炳当初都帮她一起找盛云竹了,他又生哪门子气?
万籁俱寂,苏浣耳边只有细细的嗡鸣,窗帘被她拉得严严实实,一点光也透不进来。
她的脑子里满是谢炳冷然疏阔的眉眼,怎么也挥之不去,竟然翻来覆去了半晌也没有入睡。
既然睡不着,苏浣干脆坐起身来,摸索着开了床边的灯。
她的视线被地板上那毛茸茸的小兔子拖鞋吸引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