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从未发怒,从未责备,对她堪称有求必应。
这几天的相处却说得上真实融洽,苏浣也没有像从前一般得过且过,反而认真地问道。
“谢炳,人有情绪是很正常的事情,如果你心中有想法,我希望你可以向我表达出来。”
“就像这几天一样,做真实的你。”
只有看到恐惧,才能有勇气克服恐惧;只有承认问题,才能找寻解决问题的路径。
“真实的……我么?”谢炳喃喃地重复道,他的脸上有迷茫的神色。
过了许久,谢炳问道:“可若是真实的我,丑陋可怖呢?”
苏浣不知道,他沉静稳重的外表下,早已起了一万次卑劣的念头。
他的情绪早就在不知不觉中汇聚成了一片酸涩的、涌动不息的海,任何人知道了都会避之不及。
岂料苏浣“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谢炳,闭上眼睛。”苏浣用纯净柔和的声音道。
谢炳下意识地听她的话闭眼,耳边传来一道细小“啪嗒”声,眼前依旧黑暗一片,却能感受到光落在他的身上。
而这束光却因为苏浣的预告,不会刺痛他的眼睛。
等他再睁眼,就看到灯光大亮,苏浣靠近了些,用胳膊撑起自己的脸,笑吟吟地着看他。
她未施粉黛,却是说不出的清丽优雅。乌黑微卷的秀发从较低的一侧垂下来,随着她的动作而轻轻摇曳。
光照耀在她富有光泽的发丝上,晕染出一片柔光,仿若消失的月亮跑到了他的床上。
谢炳花了一晚上构筑起的、名为“情感抽离”的大厦,在一瞬间就有了隐隐崩塌的迹象。
“谢炳,我始终认为,真实的自己就像是这屋子一般,忽明忽暗。总会有‘灯’灭的那一刻,那是因为我们都非完人。”
苏浣缓缓抬头,悬挂着的灯映入她的眸中,如星月嵌天。
“可只要我们掌握了‘灯’的开关,便能努力驱散黑暗。”
“请不要否认黑暗的存在,那些组成了世间独一无二的你。”
“——请努力找到灯的开关。”苏浣缓慢而坚定地对谢炳道,让他的心头阵阵发颤。
苏浣满意地看着谢炳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又将灯轻轻关上。
有时候,黑暗也是一种保护,人在漫漫长夜中,总是更容易吐露心声。
“我,确实不喜欢别人谈论我的父母。”谢炳怔然望着天花板,眼前似有流萤来去。
苏浣有些欣慰,谢炳需要的便是勇敢表达自己。
“但是,我不介意你说那些。”苏浣听见谢炳停顿了片刻,而后道。
他语气温柔如水,宛若一阵轻风拂过她的双耳。
这句话,几乎是宣告了她的特权。
苏浣刚想问为什么,可尚未来得及问出口,就听到谢炳用平静的声音问她。
“苏浣,我可以知道,你和盛云竹的故事吗?”
这回意外的人换成了苏浣,她不解地问道:“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谢炳苦涩的嘴角被黑夜掩盖起来,那张如山峦般俊朗的面容上痛苦与克制交织。
“结婚这么多年,我发现都不怎么了解你。苏浣,我们现在……可以算是朋友吗?”谢炳轻声问道。
苏浣答道:“当然。”
她心中也有着和谢炳一样的感慨,她对谢炳,又何尝不是知之甚少呢?
犹豫了片刻,苏浣还是决定满足谢炳的要求,将当年的事情娓娓道来。
“盛云竹是在我高二那年转学来的,他人很内向,所以没什么朋友,但学习很努力,几乎是我见过最努力的人。”
“还记得那天下午的英语课上,老师点了他的名字让他回答问题。他连普通话都说不好,更何况是英文呢?”
“他结结巴巴地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班里的同学哄笑着闹成了一片。老师便放过了他,让另一个同学站起来救场,那个人就是我。”
谢炳安静地听着,只发出清浅的呼吸声。他不曾发表任何评论,也正是这分恰到好处的沉默,给了苏浣安全的感觉。
“那时候英语是我最拿手的科目,我开口的那一瞬间,感受到了一道炙热的目光,我转头看盛云竹,那是我第一次见到那样的眼神。”
“羡慕、渴望……还有崇拜。”
“盛云竹和我说的第一句话是,苏同学,你真的很厉害,可以拜托你指点我的英语吗?我答应了,于是一来二去,我们便相熟了起来。”
苏浣轻笑了起来,她的描述足够生动,一幅幅画面已然浮现在谢炳的脑海中。
即便心像是泡在了陈醋里,但谢炳不得不承认,他们的故事也很美好。
“后来我考上了景南大学,他却因为差了两分,只能去鹿济市。大一下学期,他向我表白,我们便在一起了。”
对自己的青春,若说苏浣没有一丝怀念,那自然是假的,她的语气慢慢变得缥缈起来。
谢炳不愿意她沉溺在过往的美好回忆中,忍不住问道。
“然后呢?”
苏浣收敛起脸上的笑容,有些语焉不详地回答道:“在大四那年,他们家出了事情,他就消失不见,我们自然也就没有结果了。”
见她似乎不想再谈论当年的事情,谢炳也识趣地没有再问下去。
“时间不早了,我明天还有庭审,先睡了。”苏浣打了个哈欠。
许是今天折腾累了,不过一会儿,谢炳的身侧就传来了苏浣绵长均匀的呼吸声。
他没有带助眠的药物,脑海中的想法太过杂乱,有些入睡困难,只好睁着眼睛。
腿上却忽然传来冰冰凉凉却软嫩的触感,让他身体瞬间僵硬如铁,好不容易酝酿起的困意霎时烟消云散,大脑愈发清醒起来。
可睡梦中的苏浣似乎仍不满足,在被窝中拱了拱,而后竟然如八爪鱼一般缠绕起身旁的“巨型玩偶”,毛茸茸的脑袋亲昵地蹭着他温热的脖颈。
她身上淡淡的香气传来,充斥着他的鼻尖。
谢炳的冷静一下子被丢到了十万八千里之外,耳朵红得能滴血,一动也不敢动。
他感觉自己仿佛被撕裂成了两半,一半因为苏浣和盛云竹的故事而痛苦悲伤难抑,另一半却因为短暂的拥有而无比开心雀跃。
“我该拿你怎么办呢,苏浣。”
寂静的夜中,他无奈地叹息道。
第18章 冷静期第5日(1) 谁允许你那样说我……
“审判长,我方认为,被告有长期酗酒的恶习,且多次家暴我方当事人,两人情感确已破裂,恳请准予离婚。”
禾阳区法院民事审判第三法庭,苏浣端坐在原告代理人的席位上,神色从容,目光直视着坐在前方的合议庭成员,不疾不徐地说道。
她今日将一头漂亮的长发束起,妆容清丽淡雅,浑身都散发着干练冷静的气质。
她身侧是另一个年轻的女子,本应同样美丽动人,此刻却面容疲倦,冷漠地望着对面的男人,眼中再没有一丝情意。
苏浣话音刚落,被告就激动地嚷了出来:“这原告律师就是在放x,老子什么时候酗酒了?而且我三天两头给她送礼物,感情才没有破裂。”
法官皱起了眉头,用威严的声音道:“被告,请你平复情绪,尊重法庭秩序。”
见法官态度严肃,隐隐动怒,被告逐渐噤声。
“原告方,针对被告的意见,有什么要发表的吗?”
岂料苏浣不慌不忙,指着自己提交的证据道。
“请合议庭查看原告方提交的第二份证据,为原告的报案记录及坤余派出所制作的笔录,在原告的三次报案中,被告均处于醉酒状态。”
“另外,第三份证据为禾阳区人民医院的诊断证明,被告因酗酒而患有酒精性肝炎。”
法官和陪审员翻看着庭前提交的证据,而后相互看了看,轻点着头。
眼见局势一片大好,一道清越的男音紧接着响起,却是被告方的代理律师。
“我方对上述证据的关联性存在异议。”对方掷地有声道。
“笔录及诊断证明制作时间均在一年前,而在今年双方当事人于3月至6月继续同居,原告的证据无法证明两人目前的情感状态。”
早在庭前准备时,苏浣就已经料到对方律师会拿时间做文章。
她的脸上没有丝毫慌乱,反而突然站起身来,捧起手边厚厚的材料。
“合议庭,我方申请提交补充证据。”
苏浣将材料分别递交给了合议庭成员与被告方。
纸张上是数不清的监控画面,彼此之间相隔约1秒,调取时间横跨3至9月。
在取得法官同意后,苏浣将载有视听证据的u盘与法庭的多媒体连接了起来,一段段视频被播放了出来,画面与纸张上的无异。
每一帧监控画面都显示,被告显然喝醉了酒,身形摇摇晃晃地走在小区的道路上,这无疑是对其长期酗酒的有力佐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