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均霆摸了摸腰间缀着的荷包,笑嘻嘻道:“姐夫给了我银子,阿姐和苑芳姐姐想吃什么,今儿我请客!”
苑芳轻轻挑眉,眼神里含了几分惊讶,看向面颊不知何时染上嫣红的施令窈,揶揄道:“姑爷可真是细心,连小舅子都打点好了,等着娘子嫁过去,更不知要享多少福呢。”
施令窈感觉脸上又是一烫,她上前挎住谢均霆的手臂,嘟哝道:“不要买东西给这个坏苑芳吃,让她饿着吧。”
谢均霆立刻响应。
苑芳幽幽地瞥了一眼这个没良心的臭小子。
几人在茶楼歇了会儿晌,施令窈精神百倍地进了一家玉石铺子,苑芳脸色有些微妙,谢均霆趁机凑过去问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少年郎的眼睛又亮又圆,像极了她陪伴了许久的那个人。
苑芳淡淡道:“娘子逛街,向来只爱往胭脂水粉、首饰衣裳这些铺子里钻,这家鸣玉斋开在春霎街上多少年里,娘子踏进去的次数屈指可数。偏偏在这个当口她进去里为的是谁,还不够明显?”
谢均霆的脸一瞬间像吃了个酸柠檬般皱了起来,阿耶可真是好福气,这个时候阿娘就这么挂念他了。
他犹在嘴硬:“说不定阿姐是给我买的呢?还有伯父、小树哥,都有可能啊。”
苑芳觑了他一眼,笑了:“看来姑爷那些银子还是没能把你收买过去。”瞧,这说话还是酸溜溜的。
谢均霆哼唧两声,跟着进了鸣玉斋。
施令窈站在多宝阁前,有些纠结。
在那一百零八抬聘礼之外,谢纵微又送了她许多东西,大到珠冠小到束发的丝带,他正大光明地让顶着施家亲戚名头的谢均霆给她送来。顶着小儿子从八卦到麻木的眼神变化,不可否认的是,每一次收到礼物的时候,施令窈都很开心。
谢均霆咬着小手绢幽幽地想,阿耶背后必有高人指点!
高人是谁,自然不言而喻。
看着耶娘的感情越来越好,谢均霆除了酸,更多的是高兴。
这样一来,哪怕他们终有一日会离开,这个时空的耶娘也不会再经历一次生离死别。
不管在哪一条轨道上,他们的终点都是幸福的。
施令窈对着那些玉佩犹豫不决,余光瞥到小儿子一脸深沉地站在她身旁,索性拉着人过去帮她挑。
“小宝,你应当很熟悉你阿耶的喜好吧?你来帮我挑挑,他会喜欢哪一个?”
每年谢纵微生辰都只送他一张大字的谢均霆:
他对一旁的侍者道:“哪块最便宜?”
阿娘给阿耶送礼物,心意最重要,不必花费太多银子。
侍者脸上笑容一僵,看向施令窈。
施令窈拍了拍那坑爹的倒霉孩子,目光最后落在两枚玉佩上。
第一枚玉佩用的是浮雕工艺,白玉上刻着双面山水人物图,雕工极其精妙,连松柏上的树叶脉络都栩栩如生。
第二枚玉佩刻的是鹦鹉连珠,匠人刀工精湛,那只小鸟被刻得活灵活现,好像下一瞬便会张开嘴高歌一曲。
施令窈莫名想起了碧波院里的那只白班黑石鵖。
谢纵微,好像是个喜静的性子呢。
可她不是,她喜欢热热闹闹,繁花似锦。
嗯,得提前让他适应起来。
“就要这块儿吧,劳烦替我包起来。”
侍者欢天喜地地嗳了一声,忙不迭地拿来锦盒替她装好,谢均霆自觉地伸手接过,他还有些心疼:“给他买这么好的做什么嘛”
施令窈从双生子对谢纵微时而微妙的态度里已经能猜出来,他们和自己阿耶的关系不像是传统的父慈子孝,更像是欢喜冤家?
这个词或许有些不恰当,但施令窈看着少年郎气得鼓起来的面颊,脸上也不由得浮上几分柔软的笑意。
“我怎么可能只惦记着他呢,你和大宝都有。”施令窈原本想揉一揉少年郎乌黑的发,但刚一伸出手,她就沉默而机智地换了方向,最后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保证,比他的还贵。”但得等等,今日她带的银子只够买这一块儿玉佩了。
这五个字一出,谢均霆唇边抿开矜持的笑,下一瞬却听他的亲亲阿娘笑吟吟道:“收了我的礼,今儿你再受累跑一趟,把东西拿给你阿耶吧。”
谢均霆的脸重又鼓了起来。
谢纵微下了马车,缓步朝书房走去,穿过一道月亮门,他远远地看见书房那边儿摇曳着暖黄的烛光,脚下步伐微顿。
等山矾想要向他禀告采买首饰之事的进度时,一抬头,正好看见那抹青色衣袂擦过春风,消失在他的视野之中。
大人怎么走得那么快?
在进书房之前,谢纵微平息了一下略有些急促的心跳,这才端着一副沉静模样进了屋,目光很快便落在正坐在椅子上吃糕的小儿子身上。
他手旁放着一个匣子,瞧着有些眼生。
谢纵微心底蓦地升起一阵前所未有的期待。
谢均晏瞥了弟弟一眼,递了一张手帕过去,谢均霆痛快地拍了拍手上的糕饼渣子,谢均晏看着那些饼渣咕噜噜地掉进地上铺着的花树对鹿锦毯上,眉心一跳。
“均霆,你来找我,可是你阿娘吩咐了你什么事?”谢纵微心平气和地斟了一杯茶,试图让自己有些不安分的心老实些。
谢均霆哼了一声,把手边的那个匣子往他的方向推了推:“今儿我陪着阿娘出门逛街,买了不少东西,顺便给你也买了块儿玉佩。喏。”
他把顺便两个字咬得极重,谢纵微却从他别别扭扭的态度里读出了更深一层的愉悦。
他牵挂着她,她亦是如此。
天底下大概没有比与在意之人心意相通,更美妙的事情了吧。
谢纵微唇边噙着淡淡的笑,打开了锦匣,看着里面那枚雕工精细的玉佩时,故作不经意道:“君子无故,玉不去身。你们阿娘心思细腻,倒是提醒了我,不可忘了礼节。”
日日戴着,看见这玉佩一眼,便能想她一次。
谢均晏和谢均霆对视一眼,呵呵笑了两声。
谢纵微也没介意他们的敷衍态度,指腹轻轻摩挲过上面的鹦鹉连珠花纹,侧眸看向他们:“怎么你们两手空空?难不成她没有顺便给你们也买些东西?”
顺便。也。
兄弟俩同时在心里冷笑出声,阿耶的报复心可真强啊。
“日久天长,本也不在乎这些。”谢均晏微笑着开口,“或许阿娘舍不得对我和均霆随便吧,仔细挑,慢慢挑,合心意才重要。”
面对长子话里隐隐的挑衅之意,谢纵微从容接招:“是啊,你们阿娘随手一挑,便能挑着我喜欢的东西,可见是缘,妙不可言。”
谢均晏和谢均霆表情古怪地又对视一眼。
在他们蝴蝶翅膀的煽动下,阿耶和阿娘这次能更早成亲不说,对彼此的印象也不再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那般刻板,但阿耶这幅暗自得意的模样落在他们眼中,怎么看怎么好笑。
还有脸说秦王叔是爱开屏的花孔雀呢这时候抱着一块玉佩宝贝得跟什么似的人也不知是谁。
从纳采到成婚,中间所隔不过一月有余,谢均霆每隔几日便要当一回耶娘之间传递物件儿的鹊桥信使,他虽然也乐在其中,但还是忍不住问谢纵微:“阿耶,你就不想亲自把礼物送到阿娘手里吗?”
对于谢均霆来说,送礼,当然要亲眼看到对方收到礼物时的反应,才算圆满。只靠转述,到底少了些滋味。
谢纵微手腕悬空,眉眼宁静,只看他那副端肃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正在虔心抄经书呢。
谢均霆看着桌案上那些大红喜字,拿起一个格外小巧的喜字花牌瞧了瞧,认出来这应当是成亲当日挂在那些树枝上的玩意儿,他只是拿起来瞧了瞧,却收获了自家阿耶一个冷飕飕的眼神,他撇了撇嘴。
真小气。
见小儿子乖乖放下花牌,谢纵微这才收回视线,凝神写好一个喜字之后,这才慢声道:“成婚之前,不宜见面。”
谢纵微从前并不是迷信之人,但这一次,他却觉得前人所言,不无道理。
他既下定决心,要扭转她芳年早逝的命运,那么在与她相关的事上,怎么谨慎都不过分。
谢均霆不想搭理一门心思写喜字的阿耶,转过头去骚扰正在看书的阿兄。
“阿兄,明天你陪我去骑马吧?我有些手痒,想打两只兔子回去烤着吃。”
谢均晏慢条斯理地抬起眼,看着弟弟一脸渴望的表情,微微一笑:“不行。”
谢均霆一呆,继而愤怒地开始摇晃兄长的胳膊:“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谢纵微被双生子打闹的动静吵得眉头微颦,抬起头望过去一眼,看着小儿子摇人的动作,莫名觉得眼熟。
等到她嫁过来,他们真真正正地成了一家人,应当会比现在还要热闹吧?
谢纵微默默出神一瞬,脸上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发觉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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