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大夫忙不迭地提着药箱走了,到了家,猛灌了一壶冷茶,被家中老妻嘲笑他忘了向来信奉的劳什子养生之道也不以为意。
他想起谢纵微一反常态,问题多到不行的样子,摇了摇头,嗐,到底是年轻人头一回当爹,啥都紧张!
不过双生子谨慎些也是有必要的。
在刚开始得知她腹中怀有双生子的欢喜过后,施令窈便感受到了身体一日比一日更沉重的负担。
偏偏谢纵微此时升任翰林院侍读学士,日日早出晚归,在她难受的时候,陪在她身边的是母亲、姐姐、好友和苑芳她们,唯独不是他。
这样的认知让施令窈很难过,她知道自己应该体谅他的不易,但是,她就是控制不住情绪。
随着她肚子愈发大,天气慢慢转凉了,苑芳担心她夜里冷,盖了两床锦被不说,又给她塞了几个汤婆子,施令窈睡下没多久,便觉得热,小腹的压涨感愈发明显,逼得她不得不踹开被子,试图翻身坐起来,去净房小解。
但七个月大的肚子沉甸甸地扣在她身上,无论施令窈怎么努力协调,她还是像一只无助的小王八一样,尴尬地悬在半空中,落不了地。
谢纵微带着一身寒意进来时,见到的就是妻子潮红的,浸满泪水的脸。
他愣在原地。
施令窈见到他,嘴唇动了动,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现在这样不好看的样子,但心里的委屈又像是喷发的泉眼,一股一股地涌出来,让她只能无声地流下更多的泪水。
谢纵微居然生出类似于近乡情怯的感觉。
她的那些眼泪好像砸到了他心头,很烫,让他哑然失声,一时间喉头也跟着哽住,不知该说什么,该做什么,才能让她好过些。
施令窈见他站在那儿不动,屋子里只点了一盏灯,光线模糊,她看不清他此时的模样。
是嫌弃她吗?会觉得她麻烦吗?
“夫君”施令窈被心头的那些猜测闹得很不舒服,有些艰难地朝他伸出手去。
那只停在半空中,微颤的手很快便被另一只温暖有力的手握住。
谢纵微偏头,亲了亲她微凉的指尖。
“我在。”
只是简单两个字而已,那些像蛾子一样在她身边乱飞的糟糕念头一刹间便飞走了。
施令窈就着他的手,有些艰难地半坐起来。
她的肚子现在变得很大,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与他紧紧贴在一起。
但她抱得很紧。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谢纵微轻轻摸着她还带着潮气的头发。
她的脸都被泪水浸得发冷。
但她没有向他诉苦,没有对着他发脾气。
谢纵微想,他宁愿她脾气大一些,再任性一点,对着他发泄什么都好。
好歹也让他觉得,他可以为她做些什么。
原本亲昵无间的年少夫妻因为过于艰难的孕事,对彼此都悄悄生出了些复杂难言的心事。
施令窈生产得并不顺利,熬了整整两天两夜,谢纵微站在廊下,看着女使们端出来的水,里面的血色一盆比一盆淡,面色难看到近乎惨白的地步。
终于,太阳高升之时,屋内传来了一声婴儿啼哭。
施母与施朝瑛眼睛一亮。
稳婆出来报喜:“恭喜谢大人!夫人生了一位小郎君呢!”
谢母脸上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
谢纵微脸上却不见喜色,只道:“她怎么样了?”
稳婆小心翼翼地抬眼看了看他,吓了一跳,嗬,谢大人的脸色怎么那么差?
她犹豫了一下,才道:“夫人是头一胎,又怀了双生子,生得艰难些,也正常”
谢纵微不想听这些话。
屋门重又关上。
直到天空突然变色,雷霆交加,大雨倾盆之际,他终于再一次听到了婴儿啼哭的声音。
“为了这对小冤家,咱们阿窈可是吃了大苦头了。”
施母看着襁褓里乖乖睡着的两个小外孙,面色柔和,看着面色仍然发白,眼睛却很亮的女儿时,语气里又带了几分心疼。
“你这胎生得艰难,之后三四年里可都别再有孕了,好好照顾他们哥俩便够了,知不知道?”
母亲的叮嘱自然是出于一片好意,施令窈想起这些时日谢纵微莫名的疏离与躲闪,心头发闷。
她不想让母亲看出端倪,便笑着点了点头。
“两个孩子可起名字了吗?”施朝瑛有意转换话题,“妹婿是状元郎,在取名字这事上定然比你取得好。”
施令窈一听,有些不服气。
虽说事实的确如此
“我取的名字不好听吗?”施令窈哼了哼,指了指黄色襁褓,又指了指蓝色襁褓,“大宝、小宝,一听就知道是兄弟俩。”
施朝瑛:
见长姐又要拉下脸,施令窈这才笑道:“大宝叫谢均晏,晏,明也。他是在太阳高升的时候出生的,我也希望他能像我一样,活泼些。”
施母掖了掖黄色襁褓,点头:“嗯,大宝长得和窈娘很像,一看便是个活泼可爱的好孩子。”
施朝瑛看着妹妹的得意模样,忍笑,继续道:“小宝呢?”
“小宝叫谢均霆。他生在下雨天嘛,霆,雷雨声也。”施令窈想起谢纵微与她解释给双生子取名背后的思量,脸上的笑意里多了几分甜蜜。
双生子虽然出生在同一日,但天气大有不同,也足以可见,妹妹那日生产时有多艰难。
原本睡得正香的谢小宝突然惊醒,扯着嗓子哇哇大哭起来。
施令窈想抱他过来,却被施朝瑛抢了先:“你好好躺着,才出月子,还是得仔细着。”
她此时已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抱起刚出生的婴孩自然是有模有样,谢小宝很快就不哭了。
“难怪以霆给他做名字呢,阿娘你瞧,这孩子哭起来嗓门儿可真大,跟打雷似的。”
已经安静下去的谢小宝仿佛听懂了姨母的揶揄,小嘴不安分地动了动,隐隐又有哭闹之势。
施令窈躺在床上,看着母亲和姐姐笑着哄孩子,心里也变得柔软起来。
等到谢纵微下值归家,施令窈得了消息便一直站在门口等着他,她攒了许多话要和他说。
谢纵微在书房换了衣裳过来,远远便看见妻子站在门口,他眉头一皱,此时虽然已是春日,但风吹着,还是会冷的。
他大步走了过去:“怎么站在这儿?进去说话。”
他的语气有些冷硬,施令窈扬起的笑脸微微黯然。
很快,内室先后响起两道啼哭声。
“哎呀,大宝小宝哭了。”
施令窈顾不得心心念念许久的夫君,连忙转身回了内室。
谢纵微顿了顿,也跟了上去。
“我刚刚在书房换了身衣裳。”犹豫了一下,谢纵微还是开口解释了。
她怀孕时,他身上的衣衫沾了外面的尘土味,她闻到便吐了,至此之后谢纵微便多了个回家之后先更衣的习惯。
前段时日他搬去了书房,自然也是在书房更衣了。
施令窈想到这一点,给大宝拍背的手微微顿了顿。
怀里软软的婴孩察觉到了母亲的分心,不高兴地又哭了起来。
“我来吧。”
见妻子没有说话,低头哄着孩子,谢纵微从乳母手里接过另一个孩子,有些笨拙地哄了起来。
谢小宝不大给父亲面子,他身上冷冷的,硬邦邦的,哪里有阿娘怀里舒服。
见小宝哭得可怜,谢纵微哄得额上都出了一层细汗,施令窈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谢纵微抬头望去,却撞进一片柔软的云。
施令窈把不哭的小小婴孩放在一旁,抽出绢帕轻轻擦去他额上的细汗。
两人四目相对。
哭了许久的谢小宝累了,抽抽噎噎地停下了哭泣。
没人哄他就算了,他也不是很想被阿耶阿娘夹在中间哄!
第90章 番外二 if线追妻火葬场
那道挺秀身影渐渐消失在她的视线之中, 施令窈平静地收回视线,眼睛有些酸涩,她轻轻眨了眨, 余光瞥见苑芳担忧的神情,她莞尔:“这么看着我做什么?他不想陪我去,也很正常。若是他答应了, 我还担心天上要下红雨, 影响我赏花的兴致呢。”
娘子的语气轻松, 但苑芳知道,她心里并没有表现出来的这般毫不在乎。
见施令窈这样强撑欢颜的样子,苑芳心疼得不行,正想好生安慰一番, 却听她道:“苑芳, 去准备一下,我要出去一趟。”
还是要出去?
苑芳有些迟疑, 她倒不是怕阿郎知道这事会不快,而是也担心外面春寒料峭, 娘子的身子自从生产过后便不比从前健康了, 养了一年多,还是有些孱弱, 出去观花赏景, 万一染上风寒就不好了。
“我要回家找阿娘。”施令窈轻声道, “我有些想她。”
原来是要回施府。
苑芳连忙点头:“是, 婢这就去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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