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妖_棉花花【完结】(67)

  风月楼的包房甚是讲究。以椒泥涂壁,以玉石为梁,珍珠帘子,香炉里燃着熏香。棋盘,瑶琴,笔墨纸砚等物俱有,角落里一张大床上铺着粉红的被褥,不知上头躺过多少鸳鸯。

  好一处富贵温柔乡。

  梅川心内思忖着,万不能惊动隔壁的人。

  她笑了笑,打量着风月,道:“此处叫风月楼,你的名字叫作风月,想来,你是这里的头牌姑娘了,果然花容月貌。”

  梅川身量颀长,长手长脚,又长着一对剑眉,故而,扮男装十分相宜。

  在风月眼中,梅川便是个相貌英俊的公子哥儿。

  她坐在梅川身旁,道:“风月,花月,雪月,我们这里原来叫作三月楼。自花月、雪月被京中老爷们梳栊,进了高门大院,这里便叫作风月楼了。”

  梅川笑:“依卿之貌,何愁无人梳栊?为何没有离了此地?”

  风月颔首道:“既落风尘,便难逃薄命。嫁做人妇,也是做小。大宅门里风高浪大,不比青楼省心。如此,不若在这里,卖笑为生,日进斗金,倒也清净。姻缘,终是靠不住的。”

  梅川纳罕:这个风月,倒是极有见识。

  古今多少女子,陷在一个“情”字里,为人所负。她不做希冀,便不会失望。

  声色犬马,了无牵挂。

  “风月,好名字。这屋摆放着瑶琴,想必姑娘善音,给在下弹唱一曲何如?”

  梅川一边暗暗留神着隔壁的动静,一边笑问。

  风月点头,走到瑶琴旁坐下。乐声响起,那般的缠绵哀怨。

  她边弹边唱道:一梦山水地,留连风月心。昨夜桃花源,别后难再寻……

  隔壁的门开了,端亲王似乎走了出去。

  梅川松了口气。

  还好,她偷偷跟来,未被发现。

  曲毕。

  梅川拊掌道:“姑娘好才华。”

  风月笑道:“小爷不是来听曲的。”

  “哦?何以见得?”

  “来风月楼的男人,哪个不是来找乐子的?奴家见小爷心事重重,对奴家并无轻薄之意。敢问小爷,因何事烦恼?”

  梅川胡诌道:“功名所累,故而烦恼。”

  风月道:“小爷出手阔绰,气度不凡,定非出自寻常人家。”

  龟公送上酒来。

  梅川与风月对饮一番。

  梅川道:“在下乃杨府门客。”

  “杨府?怪不得。”风月道:“新帝登基,杨府的小姐乃新帝的德妃。杨府在这一朝,必是新贵了。”

  “姑娘竟对庙堂诸事如此清楚。”

  风月以帕掩口,笑道:“勾栏中迎来送往,消息最是灵通。京中的官场、权贵,奴家怕是知道的比小爷还多。”

  梅川来了兴趣。

  她故作无意道:“那你说说,都有什么权贵,来过此处?”

  风月谨慎起来,打岔道:“小爷,来,奴家再与您饮上几杯。风月楼的桂花酒,坊间最是有名。乃取中秋之桂与西域冰糖所酿,入口幽香。”

  梅川敷衍着。

  几杯酒下了肚,她起身,想要离去。

  风月留了一番。

  梅川又取出一锭金子,放在桌案上:“谢姑娘的曲,谢姑娘的酒。”

  风月俯身:“小爷,有缘再会。”

  梅川走出包厢,风月微笑相送。

  在回廊里,梅川竟看见隔壁的男子走了出来。

  他的身量不高,有些瘦弱,穿着一身儿粗布衣裳,脸上有一道长长的伤疤。依稀看出,他的眉眼与朱瑁、先帝皆有些许相类。到底是父子兄弟,朱家的血脉。

  梅川已经知道了他是谁。

  她也终于明白了小盒子身量小的原因。乃肖其父罢了。

  梅川细细地看着他,发现他竟是六指。

  她想起小盒子那只奇怪的左手,尾端有异。或许,小盒子原本也是六指,只是幼年时,被人生生削断一根。

  在先帝弥留之际,一定是将这些琐碎细微之处拼凑起来,揣测到了那个孩子恨意的由来。先帝想到了自己的二儿子,然,他不是十分确定。到死,他才向梅川举出的两根手指头,含义复杂。黄泉之下,他是带着疑惑与伤心走的。

  龙椅上的一生,是被怨恨的一生。

  最爱的女人算计他,儿子死的死,远走的远走,想要索他命的人如此之多。

  帝王,帝王,晚景何其凄凉。

  朱珝忽然转身。

  梅川做醉酒状,伏在风月的肩头。

  风月向朱珝道:“阿许,今日要出门吗?”

  朱珝淡淡道:“嗯,出去走走。”

  “我昨儿央你临的一幅卫夫人的《名姬帖》,妥了吗?”

  “妥了。晚间拿去给姑娘。”

  “有劳阿许。我定要买块上等的砚来谢你。”

  朱珝摆摆手,下了楼。

  梅川想,小盒子临摹天赋的由来,亦在其父。

  朱瑁与二哥该是素来不睦,不甚了解。若他与二哥亲近,这许多线索拼凑,如何能不信梅川的回禀?

  朱瑁难忘旧情,甘愿小盒子是意和的孩子,留着这份念想在身边。

  朱珝的身影消失在眼前,梅川问风月道:“这位公子是谁?”

  风月笑道:“他可不是什么公子,他叫阿许,不久前来到京城讨生活。在风月楼里,给姑娘客人们写几笔字,画几幅画。有时,也填词作曲。方才,奴家给小爷唱的曲儿,就是他写的。一梦山水地,流连风月心。昨夜桃花源,别后难再寻。他每作一幅字画,尾端便落款‘赤阿许’,于是,这里的人都叫他阿许。”

  赤,就是朱。

  他隐姓埋名,藏身青楼,倒是个好法子。

  端亲王在这等地方与他会面,最是掩人耳目。

  没有人会想着,在京城的这家妓院,藏着一个在流放地死过一遭儿的皇子。

  他脸上的那道长长的疤痕更是将他的身份遮掩得严严实实。

  梅川走出风月楼,往宫中去。

  路上却撞见一个人。

  孙册。

  天色已经很晚。

  这个六月,仿佛格外的长。

  深蓝色的天空上,星星倾洒出万点银灰。

  他站在官道上,显然是在等她。

  “梅医官饮酒了。”孙册闻了闻。

  “你找我何事?”梅川皱眉。

  “梅医官像是对孙某颇有成见。”

  上回,他言语间挑拨苻妄钦与朱瑁,梅川记得清楚。

  她冷笑一声:“孙先生深不可测,我敬而远之罢了。”

  “今日你在将军府与苻兄说的话,孙某听见了。”

  “偷听人言,小人。”梅川指着他。

  “梅医官莫要恼。孙某来找梅医官,是想与梅医官做个交易。”孙册像是很有信心。

  梅川道:“什么交易?”

  “孙某从前总也不明白,梅医官扶保新帝,所为何来。今日,孙某总算懂得了。”

  他笑笑:“梅医官何不换一个思路?先帝德行有亏,新帝猜忌将军,再加之小人煽动,将军的未来甚是堪忧。不若,你我齐心,助苻兄夺了这江山。苻兄手握重兵,在军中威望极高。若他振臂一呼,该是何等情形?孙某自诩卧龙凤雏之才,算尽天下事。定能辅佐苻兄,一定乾坤,做个圣命君主。梅医官口中的浩劫,便可消除。”

  “住口!”梅川厉喝道。

  他果然是想让阿季造反。

  孙册道:“梅医官何必这般恼怒?你深爱将军,为何不想看到将军得天下?你好好想一想,哪个天子,能容得了功高震主之人?孙某与你一样,都是真心实意,为将军着想。”

  “休得巧言令色。我与你最大的不同,便是我绝不会拿阿季的命做如此大的赌注!”

  第69章 孙册被公主举荐

  “赌?”

  孙册听到这个字眼,激动起来。

  腰间的八卦图微微地抖动着。

  “古来英豪,谁不曾赌过?姜太公垂钓,难道不是赌?孔明出山,难道不是赌?哪一朝的开国君主不是赌?功名翻手之间,本来就是一场豪赌。男儿大丈夫,赌一场,又如何?”

  梅川瞧着他。

  他的眼里,满是自负。

  那自负像熊熊燃烧的火,灼人。

  “孙先生难道只是想赌功名吗?我看未必。”梅川一把推开他,自顾往前走。

  孙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看来,梅医官是要力阻此事了。那么,你我各行其道。”

  梅川扭头:“先帝驾崩那日,我去过麒麟阁,翻阅了本朝所有的典籍。无意中,我发现了十年前的一场文史案。卷入此案的叛臣,有一个,名叫孙沅。他饱读诗书,曾高中头名,且精修八卦五行之事。孙先生,你说,巧不巧?”

  孙册面露疑惑,道:“天下同姓者甚多,巧从何来?”

  梅川笑笑:“是吗?孙沅其人,狂妄自大,桀骜不驯,为先帝所不容,抄家灭门。孙先生觉得,若有漏网之鱼,被当今陛下知晓,会如何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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