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妖_棉花花【完结】(57)

  身为皇子,他天真如斯,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梁帝不忍告诉他诸多纠葛,只道:“珩儿,朕思念你母亲,也想留你在身边。只是朝堂上的事,父皇身不由己。让你去巴蜀就藩,父皇是为你好。父皇希望你一生一世,平安快乐。”

  “儿臣理解父皇。父皇让儿臣去哪儿,儿臣便去哪儿。再说,巴蜀没什么不好,那里有蜀锦,有江阳酒,有峨眉茶,儿臣听人说,那里是极富庶的所在。”淮王在梁帝怀里劝慰老父道。

  忽地,梁帝闻见淮王的衣服上有一种奇怪的味道飘来。他一阵眩晕。

  淮王见之,以为老父疲乏,便跪安道:“父皇,您好生歇着,儿臣明日再来看您。”

  这一晚,梁帝躺在榻上,整夜不宁。

  味道。

  奇怪的味道。

  残存的意和香,还有……还有迷幻香。

  所有他杀死的人,竟都活灵活现了。那些人淌着鲜血向他走来。

  苏意和,她后背上的蛇竟然成了真的,那蛇又粗又长,缠上来,缠住梁帝的脖子。苏意和抱着一个婴孩,她与那婴孩的脸上都有烧伤的痕迹。

  她居然开口说话了:“陛下,我的孩子真的是你的骨肉,皇家血脉。你何苦听信谗言,痛下杀手?陛下,我与孩儿都已远离皇家,你好自为之。”

  孙沅,那个狂悖的臣子孙沅,他自持高才,妄议国政。

  他举着他的笔,向梁帝走来:“陛下,臣饱读诗书,卖与帝王家。可臣一片忠心错付。古来文官死谏,臣做错了什么?你制造一场文史之狱,让臣尸骨难全。陛下,你何其狠毒的心肠?来日青史之上,你如何跟后世交待?”

  那笔嗖地变成了一把刀。

  梁帝想喊:“大胆的狂徒!你只知沽名钓誉,博一个忠臣万古流芳!可你岂能不知?昏君才有死谏之臣!朕不需要你的死谏!你放心,青史之上,只会留下你的污名!你永远都是叛臣!反臣!”

  他又想朝苏意和喊:“你的孩子究竟在何处?宫中的小盒子,是不是你的孩子?你说!跟朕说个明白!”

  可他竟什么都喊不出了。

  卒中之症,禁不得大悲大恸。他的嗓子被浓痰堵住,他只能瞪大双眼,口中“呜呜呜”地唤着。

  他眼前一片血淋淋的幻影。

  到天亮时分,已然全身僵直,口不能言,手足不能动弹,只有口鼻还残留几许气息,竟成了“活死人”了。

  蔡公公等老奴跪在榻前,泪流不止。

  梅川诊过,亦无能为力。她心内纳罕:梁帝的病情甚重,她是知道的,她算到还有数月的活头,怎么突然一夜成了这般模样?

  她向马医官调出这几日梁帝的所有膳食记载,无恙。

  她又问昨夜有谁来过,马医官答,淮王殿下带着一个小太监来过,本是送了汤,可陛下没喝,小太监自己喝了。

  梅川点头,什么都没说。

  梁帝既已成了这般模样,太子理所当然地接手了所有朝政大事,霎时间,忙得不可开交。

  御湖边,梅川拦住小盒子。

  五月十五,京都夏意渐浓。御湖边李林中的果子皆熟透了。无人采摘。众人都忙着随风,拍东宫的马屁,小心翼翼地应对着新主子的脸色。成熟的李子掉入泥土中,甜到发齁的味道。

  小盒子道:“梅医官找我何事?”

  梅川笑笑:“你行色匆匆,要去做甚?”

  小盒子道:“差事在身,若梅医官无事,奴才忙去了。”

  “差事?什么差事?如果我没有记错,你现在应该收拾行囊,准备跟淮王一同去巴蜀。可瞧你走的这条路,像是从东宫清和院来。”

  梅川扶额道:“哦,我倒是忘了,现在陛下重病,口不能言,若太子留你,你自然可以不用同淮王一起走了。”

  梅川目光炯炯地看着他:“你是想留在京都的吧?”

  小盒子面不改色:“留与不留,奴才都听主子的。”

  梅川打量着他:“你五岁进宫,五岁之前发生的事情,你是记得的,对吧?”

  “奴才早就告诉过梅医官,奴才不记得了。”

  梅川一字一句道:“你记得。你连京南翠玉坊都记得。”

  小盒子不想纠缠,闷头往前走。

  梅川拉住他:“你在孙石匠家养到五岁,我想知道,那五年发生了什么事?可以讲给我听听吗?”

  孙石匠已经死了。

  时疫之中,孙石匠的左右的邻人亦死了。

  知晓这段过去的人,只有小盒子在这世上了。

  “没什么可讲的。”小盒子像鱼一样,从梅川手中滑过,一溜烟跑了。

  梅川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疑惑。

  可她什么凭据都没有。

  冥冥之中,像是有双无形的手,将宫中的水,越搅越浑。

  果然,五月十六,淮王出发就藩的日子。太子做主,将小盒子留了下来。

  他不舍这孩子。要将其留在身边。

  而当初梁帝命淮王就藩的那道旨意上,并没有写小盒子的安排。太子如此做,并不算得违抗父命。

  谁也不会注意到一个小太监的去留。

  只有淮王,走时三步一回头,恋恋不舍。他不舍得小盒子这个朋友。

  日薄虞渊,淮王坐在马车上,往西南而去。

  江湖客栈。

  孙册正与一名商贾对弈。

  南平公主穿着一身家常的素色衣裳,走进来。

  孙册最后一子,落,收了棋,起身。

  赢了那商贾半子,孙册面带微笑。

  他随南平公主上了楼。

  雅间内,孙册行礼:“公主殿下安好。”

  南平公主道:“先生,南平一直在想,先生到这大梁,所图何为?读书人生平所求,不外乎立身扬名。现时,父皇病重,皇兄监国,向天下广求贤才,先生若有意,南平可向皇兄引荐。以先生之大才,定能成就一番功业。”

  孙册俯身道:“谢公主殿下美意。孙某志不在此。”

  “哦?”南平公主颇为意外。

  “一生功业一生愁,闲云野鹤常相守。孙某是失意之人,进不得大梁的朝堂。”孙册颔首道。

  “先生所言,阿五不信。”

  孙册看着眼前的女子:“有件事,孙某得向公主坦白。”

  第59章 她的心意

  南平公主望着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

  “先生想说,你曾是大齐的军师吧?这一点,阿五早已知道了。你与苻妄钦曾是战场上的对手,如今你却是将军府的入幕之宾。所以,先生,这世上没有永远的敌人。你既来了大梁的都城,便是大梁的子民。想来皇兄不会计较许多,不拘一格用人,才是明君之道。”

  “公主殿下,臣乃大齐官场所弃之人,心灰意冷。”

  南平公主坐了下来。她的乳烟缎攒珠绣鞋在地面上轻轻地划着。

  “先生可还记得,当日,在将军府的书房,你曾说,会护阿五一世。先生……”南平公主低着头,数着绣鞋上细小的珠子,圆圆的脸儿上浮起一片烟霞,许多的话难以出口,将吐未吐。

  那一晚,他与她稀里糊涂共卧一榻。醒来后,他允诺,女子名节为重,既有这一宿之缘,他便会护着她。他助她找到证据,替母亲慕容娘娘讨了公道,她心头感念。

  可她并非寻常民间女子朱阿五,他又怎能是一介布衣孙先生?

  皇兄曾有意无意向她提过择婿之事,身为皇家公主,所选驸马必得是京中达官显贵。他只有入了大梁官场,得皇兄高看,方能有做驸马的机会。

  她说得已经足够明白……他为何不能领会呢?

  “公主殿下,孙某与公主之间,隔着千岩万壑。”孙册艰涩道。

  南平公主抬头:“正因如此,阿五才想让先生做官,跨过这千岩万壑。”

  “孙某说的千岩万壑,不是指身份地位。”

  “那是什么?”

  呵,那是什么。

  他又怎能说得明白。

  他在蜀山下,偶遇大齐第一武将薛之庆。薛之庆赏识他,收为关门弟子,不仅给了他一个身份,更亲授他黄泉阵法,让他有了在大齐入仕的机会。

  可在那之前,他又是谁?

  他忘不了他是如何逃到蜀山。七天七夜,荆棘小道啊。他又累又饿,却不敢叩门乞讨。他怕,怕被捉住。罪臣之子,当是收监为奴。他九死一生,往南逃。逃出大梁。

  他希望在异邦得遇明主,施展抱负。在战场上,一寸寸灭了大梁。

  可惜,天不遂人愿。

  他不仅没能灭了大梁。反因打了败仗,遭大齐国主厌弃。

  此路不通,当另寻一路。

  他受尽艰辛,饮冰怀火,这当中的因由又怎能言与他人?

  有叩门声响起。

  孙册起身开门。

  是碧落。

  她头上仍是裹着黑布,装束素净,狭长的双眼中带着微微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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