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妖_棉花花【完结】(41)

  梅川将方子递于小盒子,嘱他去拿药。

  她坐在淮王的榻边,道了声:“好。”

  淮王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絮絮叨叨地说着:“二表姐,宫中的事,很多我都不明白。母妃这两天总是生气,她说我是天底下最不成器的孩子……二表姐,我好怕。我不知道我在怕什么。就是怕……”

  梅川轻轻地拍着被褥:“别怕,别怕。”

  过了好一会子,药煎好了,小盒子端上来。

  梅川接过,喂淮王喝下。

  他迷迷糊糊地睡去了。

  梅川打量着小盒子。

  他站在榻前,沉默不语。

  这孩子,少年老成,总有一种与年龄不符、与身份不符的气度。

  有个小宫人从外头走进来,招招手,唤他。

  他缓步向前。

  那个小宫人,梅川识得,是东宫杨宝林身边的婢女鸿鹄。

  鸿鹄跟他说了几句话,便走了。

  小盒子又回到榻前。

  梅川问道:“你……去过东宫?”

  “嗯。”

  “与杨宝林相识?”

  他想了想,又说了个:“嗯。”

  杨宝林。东宫。太子。意和。梁帝。周镜央。

  梅川一层层地联想着。

  之前在御湖边那个初觉荒唐的想法,又一次浮上了脑海。

  一霎时,千般念头,万般思绪。

  她克制着,缓缓道:“小盒子,淮王殿下方才说,他口中寡淡,御膳房的东西都吃絮了。我想着,京西翠玉坊的糖饼甚好,你随我一起出宫,买一些回来吧。”

  “翠玉坊,在京南……”他说着,很快就敛了口:“奴才只是听人说……”

  欲盖弥彰。

  他从来都没有出过宫,怎么会知道翠玉坊在京南?

  事实上,翠玉坊是京都的老字号,五年前,在京南。尔后,铺子挪至了京西。

  而梅川查过小盒子入内廷监的记录。他恰是五年前进的宫。

  数日前,梅川曾经问过他,是否还记得进宫之前的事。他说不记得了。

  看来,他在说谎。

  他记得。

  他只是在人前不愿讲实话。

  这孩子的心思,比大人还深。

  城外。

  离祈福寺二十里的村庄,一处农舍内。

  周旦扯着周镜央的衣袖:“姐姐,我还要躲到什么时候啊,我想出去,我……我快要憋坏了……”

  周镜央反手重重一巴掌,“啪”地打在他的脸上。

  “你还想出去呢?保着你这条狗命要紧吧!若不是你在西都办事不稳牢,怎么会出这档子事!这些年了,除了调三窝四,吃喝享乐,你还干成了些什么事!不长进的东西!爹娘的阴灵都不容你!原指望你能做那窦婴梁冀,汉家的江山,外戚当国三百年。现在看来,你竟是个废物!”

  周旦吃痛,捂住脸,哭出声来:“姐姐,你怎么动不动就打我?你忘了娘临死前怎么跟你说的?长姐如母,你就是这样对我的吗?”

  周镜央气极。

  银桃忙上前抚着她的胸口,对周旦道:“大人,您少说两句吧。您还不知道娘娘吗?嘴硬心软。若不是惦记您,她今日怎会冒险来看您?宫中的皇舆,还停在祈福寺呢。为了避人耳目,娘娘可是坐牛车来此处的。这世上除了您,娘娘几时对旁人这般上心过?”

  正说着,窗口处传来微小的动静。

  周镜央立即警惕起来。

  “是谁在那里!”

  她一挥手,几个贴身暗卫连忙冲了出去。

  暗器射过去,窗外的安香躲避不及,只得拔剑将暗器打落。

  这一出招,彻底地暴露了。

  周镜央吩咐道:“无论是谁派来的,都不准留活口!”

  “是。”暗卫们齐声答。

  安香虽身手不凡,但一人与几个高手周旋,很快便落了下风。

  这厢,周镜央不动声色地命人掩护周旦转移。

  她跟银桃抄近路,赶回祈福寺。

  一把红缨长刀从安香身后挥过来,安香正在与前面的持戈暗卫打斗,后背生生挨了一刀。

  她咬住牙,挺着。

  能拖住几时,便是几时。

  忽听马蹄声渐近。

  第43章 时允受伤

  血渗透了安香的衣裳。

  她刹那间想起从前在天安被捕的时候。

  她的同伴见她暴露,火速撤退了。她被大梁的兵丁捉住。她闭上眼,不肯说出一个字。她在大齐军营里受过训,一旦被捕,务必咬舌自尽,不给敌人审讯的机会。可她不想死。她想最后一次,回凉州,折一枝丹若花放在母亲的坟头。

  她被打得皮开肉绽,森森的白骨露出来。

  关在笼子里,像一头濒死的兽。

  她没有妄想有人会来救她。

  可是,她遇见了梅妮。

  梅妮将她从地狱拉回了人间。

  梅妮是多么善良的女子啊。救了她,细心地给她上药。从来没有人像梅妮一样珍重她。

  这份珍重让她觉得温暖。

  这世间,温暖是多么可贵的东西啊。

  那马蹄声越来越近。

  一把青宵剑挥舞过来,打落攻击安香的长刀。

  时允远远的便看见那个瘦削的女子,孤身一人,奋力厮杀着。她仿佛不知道疼。浑身是血,手中的利器却握得紧紧的,不肯放下。被砍了一刀的背,仍竭力地挺直。

  时允的心被拉扯得疼。

  “安香,安香——”

  安香看到了时允,那个送她丹若花的白袍小将。

  “你快走。”安香道。

  时允道:“胡说,你有危险,我怎么可能走!”

  今日,他与负责宫城门口戍守的赵统领一处饮酒,无意从赵统领口中听到安香持令牌出城的消息。他留了心,放下酒盏便跨马往城外跑。

  急急地沿着祈福寺周边方圆数十里,绕了一大圈,四下找寻。

  还是来晚了。

  周镜央与银桃已经回到祈福寺。

  坐上皇舆的时候,周镜央的面上一片平静,仿佛只是到祈福寺里烧了一炷香。

  这厢,暗卫不断增多。

  时允与安香苦苦地打斗着。

  周镜央已下令,不留活口。

  那些人出手便是狠招,招招致命。

  落日像一盏巨大的红灯,悬在天上。云霞仿佛被人纵了一把火,熊熊燃烧着。那光芒刺得人如梦如幻。

  时允的白袍,溅了血。那血滚落到泥土上,如泪喷薄。

  他与她一步步后退。

  暗卫们一步步逼近。

  刀剑的寒光、落日的红光,交织着,渡着这对男女的生死。

  时允猛地一用力,将安香裹进白袍里。

  他的胸口被长刀刺穿。

  安香的身体猛地抖了一下。

  “时允!”

  时允低下头,看着她,笑了笑。那笑容带着几分鲁莽,几分青涩。

  他没有说出口的爱,全在他的眼中。

  日头沉了下来。

  今日,或许便要命丧此处。

  以残阳为棺木,以晚风为丧曲。

  安香忽地释然了。

  她获得了梅妮肝胆相照的友情,获得了时允连枝共冢的爱情。

  她体会到做梦都不敢想的圆满。

  她只是一个大齐军中除了名的细作,一个废子。上苍已足够厚爱她。

  时允倒下的时候,她没有哭,没有叫喊。

  她用尽全身力气,将那长刀从时允的身体里拔出来,血溅到她的脸上,温热。

  她满脸是血,挥动着长刀,看着逼上来的暗卫们。

  “来吧。”她的眼神阴冷得如同从墓中爬出来的寒尸。

  暗卫们不由地打了个哆嗦。

  这个女人疯了。

  安香没有疯。

  她只是做好了死亡的准备。

  然而——

  从四面八方伸过来许多条粗粗的铁链。

  那些铁链像蛇一般,攀爬着,缠紧那些暗卫。

  军靴踩在地上,声震林木。

  苻妄钦带着一队精兵赶过来了。

  身旁,有个五花大绑被捆起来的人。那人脸上有一层麻子,神色僵硬。

  他听赵统领说时允跨马持剑出了城,又许久不见回来,颇为这个小兄弟担忧。

  时允武功不差,性子可靠。迟迟不归,定是出了事。

  苻妄钦左思右想,决定出城找他。不承想,半路上遇见一帮子鬼鬼祟祟的人,护着这个麻脸男人逃跑。

  他本能地觉得不对劲,便捉住了这伙子人。

  为此耽搁了时间。

  等他循声找到时允,却见这小兄弟已身受重伤,倒在地上。

  苻妄钦走近,打量着安香。

  他戒备道:“你怎么会在这儿?”

  难道是这大齐细作贼心不泯,伙同旁人害了时允吗?

  倒在地上的时允,艰难开口道:“将军,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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