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妖_棉花花【完结】(31)

  少顷,梅川作南界打扮,嘱太子换了一身儿小厮的衣裳,同她一起,出现在关押李穆的密室。

  那李穆已然年过六旬,坐在密室的一角,手中不断地捻着佛珠,见有人进来,口中先唤了一声:“阿弥陀佛。”

  “做了一辈子医官的人,信了佛。难道当年,李大人不光救人,还害了人吗?”

  梅川的声音在暗夜中,凉如西风。

  李穆抬头,太子穿着小厮的衣裳,且低着头,他一时没认出来。梅川身上的衣裳,他倒认得。南界女子,多喜素白,领口、两肩皆缀以银饰。

  李穆叹口气:“你们……是慕容家的人吧?”

  梅川一挥手,门打开,两个小厮抬进来一排刑具。每一样都让人胆寒。

  李穆闭上眼:“这一日,到底还是来了。”

  梅川道:“李医官,我王乃慕容娘娘之亲侄,只想问一句,她当年究竟是怎么死的?”

  李穆手中的佛珠捻动得更快了。

  “身处宫中,无可奈何。李某只是奉命行事。”

  “奉谁的命?”

  李穆沉默半晌,方开口:“元德皇后。”

  梅川不动声色道:“元德皇后为什么要这么做?”

  “当年,是元德皇后身旁的掌事宫女碧玉过来传的话。李某只是小小医官,哪里敢问皇后主子的因由。”

  事实如梅川所料,慕容娘娘本就经期有异,一月当中,淋漓半月不止。李穆悄悄在当年的药方中加了红花和桃仁。此举无疑是雪上加霜,催其血崩,伤了根本,气血枯竭而亡。

  因红花、桃仁剂量不多,事后处理得干净,加之,慕容娘娘病中本就因母家的事伤怀,在医理上,悲伤过度亦会加重出血,故而,她的死因无人起疑。

  梅川倒吸一口凉气。

  医者若要害人,当比旁人更难察觉。

  “元德皇后乃一国之母,正位中宫,且她与慕容娘娘无冤无仇,她没道理这么做。”梅川缓缓道。

  李穆茫然道:“李某着实不知,确是碧玉姑娘手持中宫令牌传的话,说是皇后娘娘的密旨。”

  梅川沉吟道:“苏意和,又是怎么死的?”

  “砰”的一声。

  李穆手中的佛珠掉落在地。

  一颗颗地散开来。每一颗都惊慌失措。

  李穆面如土色,瘫在地上:“不要问我,不要问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梅川步步紧逼:“你真的不知道吗?我提醒你,赵医官怎么死的,施医官怎么死的,孙医官又是怎么死的?”

  这几名医官都是天启二十七年离奇死去的医官。

  梅川在诈他。

  “孽啊,孽啊……”李穆趴在地上,一颗一颗地捡那些佛珠,仿佛每一颗都是救命稻草,都是深深黑暗中的救赎。

  “苏意和因灵蛇祥瑞入宫,为何最后惨死?”

  李穆拼命地摇头:“孽胎的事,与我无关,我不是伺胎的人,我什么都不知道……十年前,圣上早已下旨,不许任何人再提这个名字。她不贞不忠不节不堪,活活被烧死,怪不得旁人……”

  烈火中的蛇,是狰狞的,惨烈的。

  一旁的太子握紧双拳。

  眼中的那根针扎破了今晚的月色,倾泻了一室的苦楚。

  李穆伸出手来,凄然道:“你们,你们根本不是南界的人,你们,你们究竟是谁?”

  正在这时,屋顶的瓦片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

  一枚银针封住了李穆的喉。

  他睁着双眼死去。

  手中犹然还握着一颗佛珠。

  几名武士揭开瓦片,从天而降。

  疾风迅雷一般。

  一把明晃晃的剑,直逼太子。

  梅川心说不好,一面竭力推开太子,一面朝外头喊着:“来人啊!”

  太子不能死。若他死了,这许久的筹谋岂非都付诸东流?

  庭院中,私邸的暗卫速速赶来。

  与那几个武士打斗在了一处。

  今夜因审讯极之私密,太子特意吩咐他们离得远些。偏偏就出了这样的事。

  太子身中一剑。幸有梅川推了他一把,那剑直直插入他的肩头,而并非心口。

  剑从梅川手臂擦过,一抹殷红渗透了她的衣袖。

  她走向太子,拔掉他肩头的剑,血溅了梅川一身。

  她撕开袖口的布,将他肩头的血止住。

  这个夜啊,刿目怵心。

  第33章 宫中的不堪往事

  私邸的暗卫们与那几个武士纠缠着。

  那些武士出手极其诡异。凌厉迅猛,无有招数,却步步直逼命脉。不像是正统的武术,倒像是江湖上的邪派。

  马之问急急走入内室,担忧道:“殿下,殿下您伤势如何了?”

  太子镇定地摇摇头:“本王无事。告知私邸诸人,一切静悄悄的,莫要闹出大动静来。本王不愿传到父皇耳里。”

  深究当年的事,一定不是梁帝乐意看到的。

  特别是,现时并没有十足的证据。还是悄无声息的好。

  太子虽受了伤,神智却清醒,并未乱了阵脚。

  “殿下忍着。”

  梅川一边说,一边从袖中摸出止血的药物,撒在太子的伤口上。

  这药还是当初在军营里讨的。

  离开军营后,梅川便养成了随身携带药物的习惯。在惊风骇浪里,她曾经学的那些医术就像一叶小舟,让她有了在风浪中前行的勇气。

  太子看着梅川,月光洒在她专注的眼睫上,平白镀了几许凄迷。

  隔着月,隔着这份凄迷,隔着十年的岁月,太子心中那些蚀骨而甜蜜的往事刹那间涌了出来。

  那时候,他还是恭王。何谓“恭”?恭敬。这个封号就注定了他只能站在皇权的末端。他的出生,是宫廷中的笑话。他的生母史氏,是唯一一个没有因为诞下皇子而受封诰的后宫女子。宫里人都说,他不过是陛下一时糊涂结下的果。他的那些兄弟们,从不与他一起骑射、玩耍。尚书房中,留给他的,永远是角落的位置。

  记得有一回,他不小心碰翻了二皇兄的墨,二皇兄便一把将砚扣在他的头上。墨汁流了他一脸。他终于忍不住,与二皇兄打了起来。

  事情闹得很大,最后被父皇知晓了。

  明明是二皇兄挑起的事端,但因伤势比他略重一些,便被父皇武断地认为是他的错。父皇下旨,从此不许他再进尚书房。

  他恨,却不知该恨谁。

  恨父皇吗?他是君,又是父啊。好男儿忠孝当先,他怎能恨父皇。

  恨母亲吗?她把他带到这个世上,给他一个尴尬的身份,但她却是最无辜的啊。他怎能恨母亲。

  恨二皇兄吗?这宫里的人哪一个不是一双势利眼,一颗见风使舵的心。

  在最失意、最难过的时候,只有意和陪着他。

  意和的母亲,是恭王府的洒扫仆妇。她入府给母亲送吃食,无意中遇见李花下独自洒泪的少年。她不知他的身份。她将一块粗布帕子递给他,说了一句:“想要的,就去争。受了委屈,就去辩。被欺负了,就还回去。有甚大不了的事。”

  他抬起头,看到一张雪光萦绕的脸。

  她是那样白,白得泛着冷光。眉眼素净,芝兰其馨。

  后来,他与她相熟了,才知道,她是一个面容清冷、内心温柔的女子。

  她比他坚强。

  无论发生什么,她都站在他身边,风轻云净。

  “殿下,这没有什么大不了。”

  “殿下,走下去,走下去就好。”

  纵便是天下人都负尽了他,可他还有意和啊。

  他教她念书,握着她的手,在宣纸上写字。

  他与她嬉戏,她在回廊中奔跑,回头唤他:“殿下,殿下,你追上意和没有?”

  他自幼被人欺,心思暗沉,跟意和相处的日子,是他唯一心无城府的时刻。

  有了意和,他觉得这人间似乎没有那么难熬了。

  一切都是有盼头的。

  他缓缓筹谋着,蛰伏着,等待着反击。

  他开始蓄养暗卫。

  亦开始栽培能写善画的良家子。周镜央,便是那个时候走入恭王府来的。

  意和很是欣赏周镜央,曾与他说:“殿下,镜央之聪慧,不亚文姬令姜。”

  她与周镜央,两人宛如姐妹般交好。

  他与意和都没有想到,这个女子在此后的若许年,会给他们带来那么大的磨难。

  天启二十七年,恭王府的水仙吐着芬芳,一道圣旨从天而降。

  他抱着意和痛哭一场。

  意和替他束好了冠,面容就像他第一次见到她时那样冷冷清清,却又透着坚韧。

  “殿下,意和去了。您要珍重自己啊。”

  她走了一半,又回头。

  “殿下,走下去,走下去就好。”

  他想告诉意和,他什么都不要了,带她去天边,去苦寒之地,躲得远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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