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她转身离去。
梅川以采药为由,手持令牌,出了宫。
她想去将军府,她想见到苻妄钦,她想知道昨夜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她的心“怦怦”地跳着。
门房阿伯见了她,倒不吃惊。
她径自入了府。
有小厮瞧见她,忙笑道:“梅医官好,我们将军在书房。”
梅川走过长长的回廊,到了书房,见苻妄钦正坐在书案前翻着一本发黄的书。
他抬头见了梅川,清冷的眼神中浮现几许笑意:“昨夜才分别,今日便急不可耐地来找我吗?”
梅川走进去。
她环顾着书房。
一眼瞥见床榻边的地上有一枚小小的珍珠耳环。
是南平公主的耳环。
她昨夜果然在这里。
梅川看着苻妄钦,眼睛里起了雾。
“阿季,你昨夜见到公主了,对不对?”
苻妄钦摇头。公主怎么会夜里到将军府来?再者说,昨夜,他不是与她一起在海棠花下饮酒吗?
雾失楼台迷津度,满心怅然无寻处。
梅川眼里的雾气四散开来。
她举起那枚耳环。
“你撒谎。”
苻妄钦看着梅川。
她居然流泪了。
她自来到这里,从未这样委屈。
“你撒谎,你骗我。她的耳环在榻边,看来,你们昨夜便是睡在了一处……”
她说不下去了。
苻妄钦想开口逗逗她。这样一个英气的女子,也有失智的时候。她青天白日里,这样急匆匆地从宫里赶来,竟是为了质问他这样无稽的事吗?
可他张了张嘴,看着她那像是下着一场延绵凄雨的脸,心下不忍起来。
她就那么看着他。
她的雾、她的雨,从几时起,裹挟进他的心里。
他突然一把拉过她,半倚在床榻上。
“我苻阿季,对天起誓,我只曾与你躺过一张榻上。”
第31章 和亲之事被搅黄
敌军偷袭粮草那日,他迎战而出,受了重伤。她给他疗愈了伤口。他昏迷之中,身体发寒,搂着她取暖。她缩在他的黑袍里,闻着他身上的白芷气味。
那是她来到这里的第一夜。
他们在营帐的榻上,共度的一夜。
那时候的她,有几分茫然,有几分恐惧。
现时的她,闻着他袍子上的白芷气味,听着他汹涌的心跳,只觉得安全。
这份安全是她此前从来没有的。
她特立独行了若许年,形单影只了若许年,在纷杂的世事中百炼成钢。然而,这一刻,眼前这个男人的黑袍上头仿佛抽出了柔软的丝,那些丝织成了云锦,足以让她在上头做一个极好极美的梦。
她的残泪落在他的手心里。
耳边传来响动。
梅川红着脸从他怀里起身。
见孙册站在门外。他将手握拳,放在口边,轻轻地咳嗽了一声:“青天白日里,是孙某来得不巧了。”
苻妄钦不咸不淡地瞧了他一眼:“巧不巧的,你也来了。”
梅川忽而想起时允的话。“从前,我们将军的书房是从不许人进去的。倒是孙先生来了以后,常进去坐坐。”
“昨夜,是孙先生在书房吧。”梅川问道。
“……是,昨晚在此看书,倦了,便不觉歇下了。”孙册道。
梅川有些窘,日头洒到书房,洒到她的面颊上,驱散了她眼中的雾。她心里那股沉重感忽而就没了。
原来,竟有这样的巧事。
梅川旋即悟出了当中的缘由。
梅川正色道:“你昨晚……见到了南平公主?”
“是。”
“主意是你出的?”
“是。”
苻妄钦看了看孙册,孙册如此这般将昨日的事说了一遍。
说完,他似笑非笑地看向梅川:“如若不是孙某昨夜恰巧在此,这艳福便是苻兄享了。不管苻兄愿不愿意,都要做驸马爷了。梅医官,你说呢?”
梅川道:“恐怕,你还有后手吧?”
若只是拉扯周镜央,是改变不了南平公主和亲局面的。
孙册颔首:“梅医官好生聪慧,凡事都逃不脱你的眼。”
“南界,对吗?”梅川镇定道。
孙册坦然道:“是。”
苻妄钦道:“说起南界,我倒想起一件事。前些年,南界出了乱子。皇室内部,叔侄相争,闹到今年,方才平息。天启二十七年,老南界王故去了,他的独子慕容飞尚不足八岁。旁支王叔慕容衡夺了王位,在南界掌权长达十年之久。”
梅川若有所思道:“南平公主的生母慕容娘娘,是否就是老南界王的胞妹?”
苻妄钦道:“是。慕容娘娘入大梁后宫,还是兄长亲自送的亲。”
梅川感慨道:“昔年,陛下宠爱慕容娘娘,但见她母家出此乱子,却不肯相帮,作壁上观。想必当时的形势下,慕容衡做南界王更适宜维稳。慕容娘娘死的时候,必然是很难过的。”
大约也正因为这个变故,更好地掩饰了慕容娘娘真正的死因。乃至于当年的事扑朔迷离。
苻妄钦皱了皱眉:“孙先生何必插手这等事?”
孙册想了想,拱手道:“公主亦是可怜人,苻兄谅孙某一片怜香惜玉之心。”
苻妄钦没有再说什么。
梅川盯着孙册。
一双眼似能看到他心底的秘密。
恰时允进来,向苻妄钦禀告,他心爱的天骢烈不见了。苻妄钦连忙随之出去找寻。
书房内,只余孙册与梅川。
梅川冷冷道:“孙先生究竟是何目的?”
孙册不紧不慢道:“那,梅医官究竟是何目的?”
两人无声地对峙着。
孙册道:“梅医官,这件事成了,孙某与你各取所需。你放心,孙某做谋任何事,绝不会伤害苻兄。”
“你要的是什么?”
孙册想了想,轻咳一声:“权势。这还不够让梅医官信服吗?孙某半生不得志,到这大梁来,就是为了一展抱负。昨夜,偶遇公主。公主乃天家女,这难道不是泼天的荣华?”
梅川思忖一番,揶揄道:“孙先生好志向。”
孙册笑了笑:“若不出孙某所料,待梅医官回宫,陛下便要改变和亲的主意了。”
他说得那般笃定。
仿佛俯首之间,便能算尽天下事。
梅川总觉得孙册这个人,像一座连绵起伏的山峰,看不透。
时而正义凛然,时而邪气四散。
他亦正亦邪。
难以揣摩。
待梅川回宫,已然是未时了。
文德殿的门紧闭着。
老太监蔡公公站在门口。
据说,梁帝连午膳都没有用。御膳房送进去的饭菜,原封不动地又端了出来。
飞鱼阁的人所禀的消息不妙。
在塞北使者下榻的五和坊,竟然搜到了一封密信。
这封密信,是塞北王赫托写给南界王慕容飞的。
信中言辞极尽亲热。
里面写了,南平公主乃慕容飞之嫡亲表妹,系出一脉,若南平公主下降塞北,那么塞北便与南界联络有亲,日后当互协互助。
梅川在门外道:“陛下,到了该饮药汤的时辰了。”
过了好一会子,里头才传来一个沉闷的声音:“进来。”
梅川小心翼翼地走进去,见龙书案前有摔碎的茶盏。里头的茶汤洒了一地,浑浊如泥水。
梅川递上尚还温热的药汤,梁帝接过,刚喝了一口,便听有人通传,关西节度使有加急奏章送来。
梁帝放下药汤,接过急奏。
他看完,原本心底深深的疑惑变成了勃然的怒气。
“混账!”
他喊了一声:“去,把塞北的使者给朕传过来!”
老太监一迭声地去了。
不多时,塞北的使者进来。
他们见梁帝面色不对,大气都不敢喘。
梁帝道:“你们的阿古拉王子,究竟如何了?”
塞北的使者道:“受……受伤了……”
梁帝冷笑一声:“是吗?朕怎么听闻,他身染恶疾,已然时日无多了?”
塞北使者吞吞吐吐:“这……小使着实不知……”
梁帝将那急奏扔在案下。
“朕却也知道塞北王的心思。除却阿古拉王子,其他诸子皆幼。他害怕来日,阿古拉王子殁了以后,王帐生乱,便求娶南平公主为王妃。方能以大梁与南境做屏障!保自家的安稳!朕却也告诉你们,朕的南平,绝不做你们的棋子!”
塞北的使者面色慌张,有如天塌地陷。
梁帝吩咐道:“今日,便送他们上官道,回塞北。和亲的事,再莫要提!”
身旁的侍卫们答应着。
塞北的使者灰溜溜地退下了。
少顷,他再次打开了龙书案的屉子,瞧了瞧那枚小小的脚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