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川的心跳得有些快。
“你不属于这里。”
“我不懂你的意思。”
孙册走近她:“梅大夫,你身怀绝技,却出身不明。虽然你乍来京都,苻妄钦便早早地为你做了一个西都的良民籍。可我查过,那个身份是假的。你不属于大梁,也不属于大齐。你压根儿就……不属于这个世界。”
梅川后退两步。
孙册继续道:“苻妄钦心里有你。你不会看不出来吧?细细想来,你颇有手段。你出现不过两个月的时间,便拿捏住出了名的冷面将军。不仅如此,你还成功地进了皇宫,成了梁帝身边的头号医官。你的真实目的到底是什么?”
梅川道:“孙先生,你喝多了。”
军靴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孙册隐于花间,离去。
临走前,他说了句:“夜色向月浅,暗香随风轻。你知道谁是暗香吗?”
暗香。
梅川在军营里翻过苻妄钦看的兵书,兵书上写着“暗香”二字。
那时候,梅川以为,有个女子名叫“暗香”,是苻妄钦的相好。
可她认识苻妄钦这么长时间了,他的身边没有任何女子的踪迹。
她不止一次地疑惑,暗香,到底是谁?
孙册的这句话倒是提醒了她。
暗香,指的是梅花。
梅花,便是她自己啊。
这个念头让梅川很是触动。
脚步声越来越近,是苻妄钦。
他看到了梅川。
“找你多时,原来你在此处。我想着,你总不至蠢到出个恭便迷路了。”
梅川还未回过神来。
苻妄钦伸出大大的巴掌,在她眼前晃了晃。
“你想什么呢?说与我听。”
梅川黯然不语。
“什么事是跟我说不得的?”苻妄钦道。
外头的更鼓响了。
梅川道:“我得回宫了。陛下晚膳后一个时辰,便该伺药了。想必文德殿的蔡公公正四处寻我呢。”
她往外走。
苻妄钦拉住她的衣袖,执拗道:“你先告诉我,你在想什么。”
梅川瞧着他。
月色徜徉在他的脸上。
他的面孔还是她第一眼看到时那样的疏狂。
梅川轻声道:“阿季,无论到了什么时候,你都同我站在一起。好不好?”
安香走了过来。
梅川一转身,同安香一起,离了将军府。
清辉之下,苻妄钦站在原地,目送她走远。
子夜。
将军府的书房。
一盏昏黄的灯亮着。
桌案上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兵书。
床榻上躺着一个人,似是刚刚睡熟。
一个俏丽的身影不知从何处绕过来,乳烟缎攒珠绣鞋踩在地上,声音极轻。
头戴面纱的圆脸女子站在回廊上,犹豫了一会儿,终还是推开了书房的门。
“呼——”
吹灭了灯。
女子一咬牙,躺到了榻上那人的身旁。
她的心“怦怦”地跳。
章台令已经拟好了旨。要将她和亲塞北。她怎能这样稀里糊涂地离开京城?
她还有大仇未报。如此离去,实不甘心!
她想起她的母亲慕容娘娘临死前,瘦若枯枝的手,拉住她:“南平,南平,阿娘,阿娘死不瞑目啊……”
她没有别的法子了。她一定要自救!
苻妄钦手握重兵,在军中有极高的威望,便是连父皇都忌惮他三分。嫁给他,是最合适不过的。虽说,他上次在宫宴上,以暗疾为由当众拒绝了赐婚。但,若真的生米煮成熟饭,他也只得认下。
天家公主,名节第一要紧。
到时候,她便是将军夫人,长长远远地留在大梁。
她才不要去塞北,那有去无回的地方!
“和亲”的主意到底是谁定的,她心里清楚。谁想用她去交换什么,她亦清楚……
躺在榻上的南平公主,心内千回百转。
“阿娘,阿娘啊,女儿今夜铤而走险,实乃不得已之举……”
她却没有注意到,躺在她身边的人,面孔并不是苻妄钦。
错了!
一切都错了!
第29章 公主的良人
天光熹微。
孙瘸子鼻端闻到一股香气。
并非香料的气味。而是天然的少女香。
一缕一缕地袭上来,让他心慌。
他这小半生,蜀山之下得薛之庆亲传黄泉阵法,弱冠之年便熟读圣贤书,自认有诸葛孔明之才。战场之上,身负奇谋,千军万马立于前,羽扇纶巾,一笑应对。纵是后来,败了,也败得英勇,他未曾心慌过。
这突如其来的少女香,竟让他慌了。
目光所及之处,他瞥到身旁躺着的女子,圆圆的脸,长长的睫,石青色的衣裳。再往下,他的眼神停顿在她腰间的一块玉佩上。
那玉佩玲珑剔透,上面刻着两个字:南平。
孙册未出故里,便知天下事。梁帝有女七人,除去原配元德皇后所出的嫡公主东平,最宠爱的便是曾经宫中的一品夫人慕容娘娘所出五公主南平。
她,就是南平公主。
孙册眼眸微动,他一霎时便全明白了。
南平公主感受到身侧的动静,兀地睁开眼。
她辗转到三更方合眼,短暂的浅眠中,她做了一个梦,梦见她坐上了塞北迎亲的马车,一路出了阳关。她喊破了喉咙,都无人理会。梦境中,她“养母”周镜央,仪态万方道:“阿五,此去塞北,要时时记得自己大梁公主的身份,莫让陛下与本宫失望。”
“母妃!求求你!不要!不要!我不去!”她喊道。
额上,全是冷汗。
孙册咳嗽了一声。
南平公主忽然看到了身边男子的模样。他一身布衣,清瘦文雅。他不是苻妄钦!
“你是何方贼人!好大的胆子!”南平公主猛地站起身来,立于榻边,质问道。
孙册淡淡地笑笑,他起身,行至书房的桌边,斟了杯竹叶青茶。
他的腿自梅川给他动过手术后,比先前好多了,不再瘸了,只是每逢下雨,晚上还是有些疼,也许是瘸了十数年的缘故。昨日,梅川来府上,晚饭前,给他行了回针,好多了。此时,他步履稳健,看不出任何异样。
孙册啜了口茶,道:“将军府的竹叶青,甚好。”
隔着茶盏,他抬头,看着南平公主,道:“我好好儿地在榻上睡觉,姑娘你自己睡到了我的身边,怎么还说我是贼人呢?”
“你!”南平公主红了脸:“登徒子!你怎会在此处?”
孙册不慌不忙地坐在书案后面的大椅上,道:“怎么?姑娘以为是谁?苻将军吗?”
南平公主的俏脸儿先是涨得通红,听了这话,又转至煞白。
“你究竟是谁?”
孙册想了想,郑重起身,行了个礼:“在下孙册,见过五公主。”
“你知道我的身份?”
孙册缓缓道:“在下不仅知道公主的身份,还知道公主因为何事漏夜来将军府,不惜舍了名节。”
南平公主扬起手来。
孙册又道:“塞北思乡客,归来尽白头。在下可以帮公主,不致远嫁他方。”
南平公主的手缓缓落了下去。
孙册在书房内踱了几步,负手道:“据孙某所知,塞北迎亲的使者已经住在了京西的五和坊。现时,如果能让陛下放弃和亲的打算,才是上上之策。”
南平公主心头觉得眼前这个布衣男子不一般,她问道:“先生打算如何相帮?”
孙册道:“《晋书》有言,赐其十年炎复,以慰重迁之情,一举两得,外实内宽。公主细细品品这话。”
南平公主喃喃道:“……一举两得?”
孙册拊掌道:“公主聪慧。一点就通。公主方才梦魇中所唤的母妃,想来,并非公主的生母慕容夫人吧?”
日头一点点从云层中透出来。
南平公主打量着眼前的男子,她闻到了同类的气息。
他与她一样,有双隐忍到极处的眼,和像眉兰一样不得已的伪装。习惯了不公正的待遇,习惯了在叵测心机中讨生活,习惯了用温驯平和的微笑来应对这个严刀霜剑的人间。
南平公主平静下来。
孙册递给她一盏茶。
她接过,颔首:“先生心中有一石二鸟之计,不妨讲讲。南平洗耳恭听。”
孙册沉吟着,如此这般,说了一个计谋。
当然,他带了几分私心。
他过去的若许年,兰在深谷无人识。向齐帝献策,得一时重用。可齐王从未对他交付真心。大齐官场上下,无人真正看得起他。在军营当中,连口新鲜的茶都喝不上。天安一战,败了。齐帝倏尔翻脸无情,褫夺他所有的封赏,将他贬为布衣。整个锦都都在看他的笑话。包括那位写诗折辱他的秦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