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妖_棉花花【完结】(117)

  在宫中养大的皇子,都是太傅开蒙、授业的。不拘谁做了皇帝,他都算是“帝师”。而朱星阑么,在宫外长大。将来坐上金銮殿,会把他这个老太傅放在眼里吗?

  他怕是连朱瑁在时的地位,都不如了。

  太傅思忖着,沉默着,迟迟不拜新君。

  阿季料到这酸腐老头儿会来这么一出。他是先朝文官老臣的头儿。他拜了,所有的老臣都会拜。他不拜,旁人也不敢拜。

  阿季欲给老太傅一些颜色看看。

  星阑却俯身,彬彬有礼道:“将军,等等。”

  天地君亲师。

  星阑以师长之尊,向太傅行了个礼。

  “民性于三,事之如一。父生之,师教之,君食之。非父不生,非食不长,非教不知生之族也。先生虽未亲自为星阑授业,星阑却早已临过先生的笔墨。故而,当以先生为师。且先生曾教过先父兄,功在千秋。星阑有幸,拜见师长。”

  太傅见状,受宠若惊,连忙跪倒。

  “不敢不敢。”

  “治国大策,望先生教我。”

  “不敢不敢。”

  “望先生教我。”星阑再度俯身。

  太傅白捡一份师恩,惶恐之余,满是欢喜。

  面子有了,里子也有了。没有不认的道理。

  阿季道:“新君登基大典,便有劳老太傅与礼部尚书等多费心了。”

  太傅忙战战兢兢道:“臣之本分,实属应当。”

  太傅等文官拜了新君之后,阿季又马不停蹄地联络了各武官朝见。阿季在大梁武将之中,颇有威望,故而,事情办得很是顺遂。

  礼部定了新君登基的日子,在冬月廿九。

  就在阖宫热热闹闹地筹办大典之时,慈元殿传来消息:杨皇后崩逝了。

  她才迁宫没多久。

  慈元殿的厅灯才初初点上。

  阿季听到这个消息,唏嘘了一阵。

  这个女人,到底是走了这一步。

  是晚,归家。

  雪如芦花。

  阿季远远地,看着窗纱上投映着橘黄色的光,梅川倚门等他。

  待他走近,梅川道:“汤是热的,我给你盛一碗来。”

  阿季拥她入怀。

  “有你在,真好。”

  他厚实的胸膛,裹着风雪,裹着情爱。

  梅川柔声道:“事情办得如何?”

  “甚好。”

  阿季坐下来,喝了一大口汤,不经意地说起杨后的死讯。

  梅川一愣,道:“怎会死得这般突然?”

  阿季道:“想来,是想随先帝而去,早早合葬。”

  梅川反问道:“若是自尽,在城门楼上便可,何必要等迁宫以后?”

  第121章 苻家军的令牌

  阿季听到这话,触动心肠。

  他想起今日在太傅府邸,星阑老成的模样,其世故心机,绝非一个十几岁的少年该有的。

  “你觉得,杨后并非自尽?”他瞧着眼前蹙着眉的人儿,问了声。

  “是。”

  梅川道:“杨后既当众宣旨,立了新君,便是不会再有意与新君为难。在高处有高处的手段,在低处有低处的谦微。杨后是个颇识时务的女人。这一点,从她还是东宫宝林时,我便感觉到了。”

  阿季以为她在怀疑星阑。

  就如他一霎时闪过的念想一样。

  今年开春以来,发生的事太多了。他从入仕起,就没有见到朝局有如此大的震荡。一个又一个的人死去,一波又一波的人涌来。京城几度血腥。扶持星阑,是他几日前在京郊大营中,忽而做下的决定。对于他而言,把皇家的东西归于皇家,是最合适的安排。到如今,覆水难收,他不希望他做的决定是错的。

  他几大口喝完了碗中的汤。

  温热从他的肺腑蔓延开来,到喉头,到唇边。

  外头的雪仍是在下,只听“吱呀”一声,积雪压断树枝。

  阿季褪去沉重的面色,将梅川抱到软塌上,轻声道:“我们不想旁人的事了,这里只有我们。让我好好儿看看你……”

  他炙热的眼神像一把把带着柔软锯齿的小刷子,从头到尾掠过她的身上,她疲倦的身体彻底地松缓下来,痒痒的,疼疼的。

  “看了那么久,没看够吗?”她笑。

  “没看够。”

  他解去外衣,躺在她身边。

  炉里的火烧得极旺。

  屋内暖暖的。

  院外,梅花开得正当时。

  朵朵花瓣轻柔洁白。暗香袭来。迎着飞舞的雪,挺立在凛冽的寒风中。小院儿雅致清幽。梅花冰肌玉骨。乍一望去,雪衬花,花映雪,不辨何处是雪,何处是花。

  阿季搂着梅川,片刻,想起什么,道:“方才回府的时候,我给你捎了件小玩意儿回来。”

  他从怀中摸出一个糖人来。

  梅川一见那糖人,笑了起来。

  她记得,初春的时候,她初入将军府,闷得慌,带着安香偷跑到集市上,看到一个大刀糖人,莫名觉得很像阿季,就买了回来。后来,她一直珍藏着那个糖人。京都的天气暖了,糖人慢慢地化掉。先是化了刀,接着,眉眼也开始模糊起来。她进宫做医官前,偷偷吮了一口糖人。那种夹杂着蔗糖和清甜麦芽的气味,浮动在心头。

  “你今日东奔西走,想是乏得很,做什么还跑去买这个?”她说着,接过那糖人打量着,越看越想笑。

  她将糖人举起,与他的面庞并齐,学着皮影戏伶人的声音,粗声粗气道:“前方何人,报上名?”

  阿季倒肯与她配合,按戏本里接了句:“我本是天神之兵,今拿你二人上天庭。”

  “我二人有何错在身,劳动天兵?”

  “仙家修道身不老,怎可恩爱似凡人?”

  “男女情爱,情之本,遑论仙家与凡人。”

  两人对望着,千万年的因果仿佛就在眼前。

  阿季与她分食着那个糖人。

  吮到最后,吻在了一处。唇边,齿间,腹中,满是甜。

  风雪夜。

  如此闺房之乐。

  翌日一早。

  有人轻叩门。

  是门房阿伯。

  梅川起身,裹了件袍子,打开门。

  下了十数个时辰的雪,停了。

  满院子的银白。

  阿伯道:“宫里来人了,请将军进宫。”

  “来的是什么人?”

  阿季不知何时起了身,问道。

  阿伯道:“一个妇人,说是新帝身边的嬷嬷。”

  想来是瑶琴了。星阑派了体己人来将军府传唤,必是要紧事。

  阿季说了声:“知道了。这就来。”

  梅川端来温水,阿季胡乱擦了把脸,便要前去。

  梅川拉住他:“等等,我同你一起去。”

  她心中有些疑惑,在这大事初定的时刻,恐阿季行差踏错。

  两人到了前厅,瑶琴站起身,恭恭敬敬地行了礼:“见过将军,见过夫人。”

  瑶琴是死过一回的人,见事极明白。轻描淡写的一句“夫人”,已替星阑表达了对二人的成全之意。

  梅川还了礼。

  瑶琴道:“禀将军,杨后昨日傍晚大去,主子忙去慈元殿为皇嫂治丧,守了一夜,不曾睡。没料到,今日寅时,天还未亮,几个言官便进宫来求见,说了好大一通没道理的话。兼杨府几个房头的诰命盛装跪在宫门口哭泣,任凭主子如何解释,她们都不肯听。主子是新君——”

  她顿了顿,看了眼阿季,继续道:“杨后又对他有扶立之恩,阖京的人都瞧着,他不能苛待杨府的人,正所谓重不得,轻不得,左右为难。主子年少,哪里有什么主意?慌得了不得。将军您是主子最倚仗、最亲近的人。主子请您进宫商议如何是好。奴婢早早地便来了将军府,又恐打扰将军好眠,唐突了将军,故在府外徘徊许久。见府门开了,方进来求见。”

  这妇人说话甚是周全有仪。

  “最倚仗”“最亲近”,这两顶大帽子送过来,阿季想不尽心也是不能了。

  又有“主子请您”“恐扰将军”等语,无半分架子。

  涓滴不遗,念着阿季的功劳与情意。

  梅川随着阿季进了宫。

  远远地,果见杨府的几个诰命妇人跪在宫门口。周遭儿围了一群看热闹的人。侍卫驱逐不去。

  她们是拿准了新帝初立,万事求安,不会贸然动粗。

  梅川打量着人群中哀戚的妇人们。

  杨晋被阿季斩杀,杨令休在与苻家军激斗中战死了,杨府中无人主事,这几个妇人焉能有这么大的胆子、这样的主意,敢来闹事?背后定是有人指使。

  她想到了薛漪的那句:早些离开,切切切。

  为何这番话从薛漪口中说出呢?

  难道薛漪知道什么,却碍于种种原因,不便说出来吗?

  恐怕,这场风暴还未全然过去。

  阿季上前走了一步,梅川连忙拉住他,走在了他的前面,与那些妇人道:“各位怎不到灵前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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