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妖_棉花花【完结】(102)

  门关上。

  杨令佩躺在榻上,血湿透了被褥。

  她疼得一头汗,却一声不吭。

  鸿鹄跪在榻边,急道:“传医官吧,您这样……万一……万一……小姐,要是您有个三长两短,老爷夫人非活活儿剥了奴婢的皮不可……”

  杨令佩的手像铁钩一般,钩住鸿鹄,齿缝里迸出两个字。

  “不许。”

  鸿鹄的声音已经失了智。

  她被恐惧支配着,脑子里一片空白,只知麻木地听从着主子的话。

  “端热水来。”

  “不许任何人进来。”

  “熏艾。”

  “拿一身儿干净的衣裳,再取一个包裹。”

  杨令佩在最短的时间内,做了最周全的对策。

  艾草的味道,遮住了满屋子的血腥气。

  愈来愈剧烈的疼痛让杨令佩清醒地认识到,腹中的孩儿保不住了。但这件事,不能被任何人知晓。

  不管怎样,她腹中的孩儿是天子。

  只能安然无恙。

  必须安然无恙。

  否则,她之前做的一切都将成为一个笑话。

  雨声。

  杨令佩听到了雨声。

  一树枫叶带雨红,双雁相依南迁中。

  她透过窗台的罅隙,看到外面的雨帘。

  今年秋季的雨水为何这般多。

  是在哀悼死去的人吗。

  “嗖”地,一块血肉模糊的东西钻离了她的躯体。

  相思鸟开始鸣唱起来。

  天亮了。

  升起,降落。

  再升起,再降落。

  反反复复。

  良久,良久。

  她好似浮在冰冷的水面上,抱着猩红色的浮木。

  快五个月大的胎儿,落地已依稀能看到口鼻唇眼,依稀看到两腿之间的东西。

  鸿鹄边收拾,边泣不成声道:“小姐,果真是个皇子,那名医没有断错。可惜啊,可惜……小姐,您瞧,他嘴巴、鼻子长得跟您多么像啊……”

  “丢出去。”

  “啊?”

  “本宫说,丢出去,和这些带血的秽物裹在一起,丢得越远越好。”

  “是。”

  “收拾干净后,你去医官署,问当值的医官要一副安胎药。开口的时候,大声些,让所有的医官都听在耳里。”

  “是。”

  床褥、被单全换了。

  杨令佩擦净身体,换上干净的衣裳,重新躺下来。

  鸿鹄将秽物卷成一团,走出去,转身,带上内室的门。

  杨令佩的眼若有似无地瞟过她怀里的东西。

  那个死去的孩子。

  只一眼,那模样便深深烙在她的脑海里。

  他的口、鼻是她的,眼睛却是朱瑁的。跟朱瑁一样,眼皮朝下耷拉着,倦极了的样子。

  血脉的相传是多么奇妙的事啊,他还未来得及出生,便已如父亲一样,倦极了。

  一丝柔软像火苗一样,舔舐着杨令佩的心。

  但,转瞬,便被恨意熄灭了。

  这是朱瑁搞的鬼。杨令佩想。

  她杀死了朱瑁。冥冥之中,朱瑁便不允她生下她与他的孩子。他要将一切带走。

  他还是那么狠心,那么决绝,什么都不想给她留下。一如他在世时。

  杨令佩轻轻闭上眼。

  “我不会让你们得逞,不会的。”

  她要用棉絮缝一个跟胎儿一样大小的布枕,绑在腰间。千秋殿的安胎药,照旧。待到医官们掐算得皇子预产日,便从宫外悄无声息地带一个孩子进来。哥哥杨令休是京畿巡察使,整个京都,新生婴孩登记户籍全都要呈他阅览。这是再方便不过的事。

  是不是她生的,有什么关系?

  天下人都认为是她生的,才最要紧。

  越是非常时期,便越要稳住。

  鸿鹄从外头归来的时候,杨令佩的心已然安定下来了。

  鸿鹄颇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主子。

  她不像是刚刚失去孩子,倒像是在御花园里跌了不打紧的一跤,眨眼间,便神色如常。不,比之前看上去更冷静,更沉寂。

  鸿鹄没有注意到的是,杨令佩眼底那抹黑色更浓了,如墨,似葚。

  “小姐,都办妥了。”

  “嗯。”

  “奴婢熬了粥来,加了糖了。”

  鸿鹄小心翼翼地递过去,杨令佩接过,一匙一匙地吃完。

  “刘蟠可有归来?”

  “还没。”

  “那便再等等,应是快了,快了……”

  杨令佩嘴角勾起冷冰冰的笑。

  城外军营。

  梅川在帐中醒来,坐起身。

  她做了一个血淋淋的梦。

  那个久违的、送她到这个世界里来的黑衣男子出现了。

  他在云端看着她笑,却不言语。

  厮杀声传来。

  将士的血、老人的血,妇孺的血,孩童的血,溅到她身上,热乎乎的。

  “不,不,不——”她喊着。

  从梦中醒来,她格外地想念阿季。

  阿季还没回来,她裹着黑袍,走出营帐。

  尚未休战,军营里空荡荡的,只有孙册和阿季留下的保卫她的一队精兵。

  一个飞镖射在离她不远的地方。

  兵丁们连忙过来问她是怎么回事。

  飞镖上带着一小块绢绸,上面写着一句话:全贵妃,意和之子为朱旻所掳,在芷兰河,速来。

  落款是苏意睦。

  梅川看过,笑笑,将绢绸丢在一边:“不知是何方贼人的障眼法,不理会就是。”

  苏意睦从未称呼她“全贵妃”,他唤的是“梅医官”。

  这必是旁人伪造的,意在引她出营,上钩。

  雕虫小技尔。

  梅川未放在心上。

  她往孙册的营帐中走,她想去问问他,碧龙玺在何处,剿灭朱旻后,打算什么时候将它交给朝廷。

  这是一种试探。

  梅川想看看这个孙先生,这些日子的恭顺是真是假。

  忽然,她闻到一股奇异的香味。

  “不对!”

  她心内暗叫不妙。

  医者的敏锐让她在霎时间屏住气。

  回头,却见那一队精兵三摇两晃,陆陆续续倒在地上。

  她拔腿往军营外跑去。

  身后,一个榔头砸向她的后脑勺。

  她直挺挺地栽倒在地。

  一个麻袋套住她,飞快地消失在晨雾中。

  那厢,天灵山外一番周旋、苦斗。

  数个时辰后。

  掩护朱旻的将士皆被斩杀殆尽。

  阿季的青龙刀如猛龙过江一般,升腾跃起,在空中一晃,“哗”,砍掉了朱旻的头。

  大风起兮。

  天灵山树林撼动。

  将士们齐声喊道:“将军神勇!将军神勇!将军神勇!”

  第105章 将军夫人

  那朱旻的人头顺着坡一路滚到沟壑中。

  一双眼瞪得老大,满满的欲望和泥土、血污混在一起,顷刻间从人间到地狱。

  数月前,他在将军府与阿季说的那席半真半假的话,此刻想来,倒像是丧音的前奏。

  他不甘只是“醉卧美人膝”,想要“醒掌天下权”。如今事败,美人不得,香茗不得,权势更不得,连身家性命亦丢在这荒僻的天灵山上。

  风越来越大,在山林中啸叫,旋转。

  忽而掠过山顶逃遁,忽而扫起地上的尘土,忽而卷着树枝,如群魔乱舞。

  时允用长枪挑起人头,向阿季道:“将军,贼首已灭,不愁城中那伙子残兵不降。”

  阿季点头,道:“你且带人去将残兵收服,记得,尽可能地莫要惊扰城中百姓。愿意投降者,不杀。冥顽不化,抵抗者,立斩。”

  “末将领命。”

  时允去了。

  阿季调转马头,往营帐奔去。

  他惦念着梅川。

  他知道,梅川一定也惦念着他。

  战事毕,他要第一眼见到她,叫她安心。

  朱旻之乱已平。总算不负朱瑁的嘱托,不负那纸勤王诏命。

  安顿好他的兄弟们,他与她,便可离开此处了。

  做一对逍遥的鸳鸯。平淡处,有无时无刻不在的小欢喜。

  揽着她的肩,静静地等待着闺女的降生。

  他会亲手在闺女的手腕系上一根红绳,这是西都老家的风俗,新生婴孩系红绳,寓意一生(绳)平安。

  想着,他的嘴角不禁上扬,胯下的天骢烈跑得越发快了。

  营帐渐近,他依稀看到跪了一地的人。

  孙册跪在头里,满面沉重地向阿季说道:“苻兄,梅医官她……她……”

  “她如何了?”

  跪在地上的其他将士们齐齐叩首道:“将军,属下等罪该万死啊……数个时辰前,有贼人闯进军营,将梅医官劫走了……”

  阿季扬起的嘴角还来不及收回,凝滞在脸上。

  “被何人所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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