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夫人随口揶揄,三爷却是真动了心:“也好。她烧了两日,我怕是她姨娘舍不得她要带她走。且让她寄身佛前,守住了魂魄。有佛光护佑,慢慢消了她姨娘的念想。”
他道:“你给她安排个稳妥的人跟着。”
三夫人:“……”
早知道不多嘴了,净给自己找事。
翌日殷三老爷去看妹妹,他们兄妹终于也能私下里单独见见。这是世上除了儿子之外与她血脉最近的人,一母同胞的亲兄长。虽然一直有书信来往,年节里节礼不断,但叙起别情,沈夫人还是泪水涟涟。
三老爷也泪洒衣襟。
兄妹俩絮絮叨叨说了许多,终于在边边角角之外的地方提及了殷莳。
“你昨日还遣了曦哥去看小四。”三老爷眼睛红红地道,“我当时就想,这是真真的亲姑姑。纵离得远了,也隔断不了。”
沈夫人帕子按按眼睛:“那是自然。你我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嘛。你对这孩子好些。”
沈夫人和殷三老爷也是小小年纪没了姨娘。
但其实,殷三老爷的感受没有沈夫人那么深。因为他毕竟是男子,女儿归母亲管,儿子可是归父亲管的。
跟后宅打交道的少,自然感受就没有沈夫人那么强烈。沈夫人才真是在嫡母手里讨生活。特别是嫡母还有自己亲生的女儿,庶女就更小心翼翼。
是以才真心地怜惜这个刚没了生母的侄女。
殷三老爷道:“那是自然,这是我亲闺女。这孩子可好,自己提出来要去东林寺守孝祈福。我已经叫你嫂子去安排了。今天一早便派人过去打点。”
沈夫人想起昨天沈缇也对这个表姐印象很好,赞道:“真真是好孩子。”
后面的事自然便是她嫂子三夫人的事了,她做姑姑的已经仁至义尽,不能再以小姑子的身份去干涉嫂子的家事。此事于她便放下。
殷莳,在她心目中便是一个温柔孝顺的可怜侄女,一个淡淡的印象留在了心里。
第6章
殷莳没想到事情这样顺利。
傍晚她嫡母就使人唤了她过去,告诉她:“都安排好了,你打算在那边多久?”
殷莳内心大喜,说:“我想守满一年。”
三夫人是有儿子的人,并不把个庶女放在心上,她愿意守就守,还能给家里带点好名声。
她同意了,道:“那叫你房里的人给你收拾东西,倒也不必一下子把四季衣服都带去,笨重。只带眼前穿的就行,回头换季了会给你送东西过去。你瞅瞅你屋里的人要带谁留谁?你也不小了,该学着操持起来了。”
殷莳忍住心中雀跃,绷住一脸呆相,有些迟钝地说:“就、就带云鹃和李妈妈就行。”
“你屋里跑腿的那个小的?”三夫人道,“她能顶什么事。大丫头总得带一个。”
殷莳已经听丫头说过了,这个时空的习俗,给做妾的生母守孝时间是一年。她原本想把青燕和巧雀都甩在府里,这样分别一年之后再回来,她变得跟“从前”不一样了,她们也没什么好怀疑的,人总是会长大会变的嘛,何况是从一个和家里完全不同的环境回来。
可惜三夫人不让。
她只好选择了威胁性小一点的那个:“那就巧雀跟着吧。青燕看院子。”
三夫人准了。
但殷莳身边的李婆子年纪虽大,却只是个粗使婆子,不当事。两个丫头年纪也太小,必须得有个稳妥的人看着才行。
殷莳的奶娘也是个没福气的,把姑娘奶出来了,该享姑娘福的时候她病死了。
燕姨娘那时候身体还没坏到那么严重的程度,想跟女儿多亲近,求着三夫人想亲自照顾殷莳。三夫人也不稀罕庶女,就允了。
哪知道燕姨娘也是个没福的,竟也走了。导致殷莳现在身边没有大人看顾了。
三夫人便想指个自己院里的妈妈让跟着去东林寺,好歹先对付一年。
“让我想想,我院里的人都脱不开身呢……嗯,顺堂家的,对,高顺堂家的挺老成的,她在家里闲着呢,让她跟着你。”
得用的不乐意给殷莳用,扒拉出个在家赋闲的给殷莳。
殷莳低头:“多谢母亲。”
还好这里是叫“母亲”、“父亲”、“爹”。因为是原时空不用的称呼,所以用起来反而流畅。
反正是演嘛。
要真让她喊“爸”、“妈”可能反而要难住她。
回去便让大家收拾东西。
一听要去一年,大家其实都不是太想去。去个十天半个月可以,那是玩,去一年……那是受苦去了。
但又有什么办法呢。主人发了话,哪是你想不想的问题。
她们甚至没有辞职的自由。
奴婢又不是雇工,奴婢签的是身契,此身此命,姻缘孩子,都归属主家。
殷莳喟叹也庆幸,至少二次投胎没投成奴婢。
“钱箱子得带上。”她早想好了,直接分配,“青燕留下看家,钥匙先给巧雀。”
唯一高兴的人大概就是青燕了。
她不用跟着去!自己一个人守着院子,那把门一关,不是能睡到自然醒了?
甚至院里没人,她还可以偷偷地睡姑娘那张填漆床。
遂解下腰间钥匙给巧雀,叮嘱:“可看好了箱子,钥匙别离身。用了钱要记清楚,别回头说不清。”
尤其强调:“等回来赶紧还我,我可太不放心了。”
钥匙就是权力。她预先打了伏笔防止巧雀在这一年时间里哄了殷莳,回来不还钥匙。
中学生的年纪在这里搞职场政治,令殷莳侧目。
殷家上上下下的人此时都围着京城归来的沈夫人母子转,个个都捧着他们。
三房一个姨娘的过身,于别人就是随个分子钱就过去了的事。
只有三房的四姑娘殷莳,麻衣孝带地上了车,带着几个箱笼,两个丫头两个婆子,安安静静地往东林寺去了。
门上的婆子瞧着她登车,小小身形披麻戴孝,看着怪可怜的。
……
……
云鹃跟车夫一起坐在帘子外头。巧雀跟婆子们在后面车里。
殷莳一个人在车里呲着牙直乐。
好好好,就先在寺庙里修行一年,一年后再回去,就算“仿佛变了个人”也都说得通。
那时候,新生活才真的开始。
马车往东林寺去,多半天的功夫就到了。
棺木并不往这边运,那动静太大,一个妾还不值当的这么折腾。其实燕姨娘死的不是时候,赶上沈夫人省亲,为着怕冲撞了沈夫人,当时就给运出去了,听说已经匆匆下葬。
如今殷莳就是抱着燕姨娘的牌位过来而已。
仆人已经提前来打点了,待她们到了,自有知客僧招待。寺庙这种地方就是常有人寄居,东林寺在方圆百里算是香火比较盛的,大户人家做法事做道场都找他家。原就修得许多院子、精舍便是做这用途的。
殷莳在这里被安排了一间小小院子,不大,但打扫得非常干净。虽和家里院子比起来简单朴素了许多,但到这儿来的人本来也不是来享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