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花郎他今天后悔了吗_袖侧【完结】(73)

  殷莳眼睛弯弯:“有姑姑呢,我担心什么。”

  她们两个,是同一个娘家。沈夫人如今当家,怎么也不会下自己娘家的面子。

  回到了璟荣院,果然沈缇拿出了回门礼的单子给她:“你看看。”

  又道:“若有觉得不妥地方,与我说,现在还都来得及。”

  此时婢女上了茶退下了,次间只有他们二人,不必端着,可以放松。

  放松的状态下,殷莳就感觉出来了:“你不高兴?”

  沈缇睫毛都不动一下,直接否认:“没有。”

  殷莳眯起眼看了他一会儿,很肯定地说:“你不高兴。”

  沈缇终于撩起眼皮。

  他也看了殷莳一会儿,问:“你怎么看出来的?”

  殷莳无语死了:“还用看,你浑身都冒着‘我不高兴’的气儿。”

  竟这样吗?

  沈缇觉得自己需要反思一下。这有违他修行的养气功夫。士人要做到七情不上脸,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才行。

  不,等一下。

  沈缇看了殷莳一眼,反应了过来。

  是他在殷莳面前放松了。

  他在书房里在父亲的面前,在用饭时在母亲的面前都没放松。然后回到这个院子里,婢女们都退下了,只有他和殷莳单独在屋里的时候,他放松了。

  才叫她看出来。

  这怪他吗?

  不怪吧。

  你跟这么一个人独处在一室。她穿着个中单就瞎溜达,她光着脚丫子不怕你看,她在你面前叠着腿坐,她还给你盖被子。

  很难不跟她一样松弛下来。

  不,其实……早在去年,在东林寺,在她毫不留情地撕开他虚伪的外衣时,他在她面前就不剩什么了。

  就没什么好端着的。

  在她面前,莫名有种“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破罐子破摔的感觉。

  “也没有不高兴。”他说。

  这么说就是变相承认不高兴了。

  “哦?”殷莳手肘压在榻几上,手托着下巴往前凑,“说说?”

  那双眼睛还乌溜溜地,直直地瞧着他,好像很感兴趣的样子。

  这就根本不是谈正经事的姿势。

  倒像是那种碎嘴的婆子们听到什么家长里短的模样。

  但是……沈缇莫名就有了倾诉欲。

  总觉得对面这个人,长了一副好耳朵。你有事就跟她说说,她会好好听着。

  那个听法还跟父亲的听法不一样。他为什么不想跟父亲说呢,因为他知道父亲听了一定会批评他,认为他不够成熟。

  沈缇也已经不是小孩了。不像从前有什么不明白的会去父亲那里寻求答案。

  他自从在人生大事上跟父亲发生了巨大的分歧之后,就不再愿意将自己不成熟的地方暴露给父亲了。

  “是沈家和殷家的事吗?”殷莳一猜就猜到了,因为上午沈缇也就做了那么一件事,也不会有别的什么事。

  果然沈缇承认:“是。但也不算不高兴。父亲与说了许多,该告诉我的都告诉我了。”

  这个殷莳就更感兴趣了,她又向前凑凑:“都说什么了?能告诉我吗?家里人都没人会告诉我,我其实特别好奇的。”

  她的热情求知扑面而来,沈缇能感受到她是真的很想知道。

  其实也没什么不能说的。只是通常内宅女子们对这些事不大感兴趣,男人们也不会吃饱了撑得硬要给她们讲。

  既然殷莳感兴趣,沈缇便讲沈大人讲给他的都讲给了她。

  殷莳听得津津有味。

  这些东西虽然可能离她还挺远,不能直接能用上的知识,但是有助于她更深刻地去理解这个时空这个社会。

  挺好的。

  最后,她说:“父亲说的没错,我也跟你说了,商人都不傻的,两家肯定是互惠互利,谁也不吃亏。”

  “不。”沈缇却说,“不是这样。”

  “不光是殷家沈家的事。父亲讲的那些,包括商人货船跟着官船走、有田产之人记名到官员名下这些,的确是双方是互惠互利了,可是朝廷呢?”

  沈缇说:“避的那许多税,受损失的难道不是朝廷吗?”

  “可父亲说,此是常态。陛下也知,陛下也容。政事堂诸相也知,也容。”

  “这,便是我难受的地方。”

  殷莳怔住。

  原来如此。

  小一年未见,再见觉得他又长高了,长开了,更沉稳了,便觉得他好像是青年了。

  可原来,还是少年啊。

  殷莳的前世见过许多这样的年轻人,初初离开校园,朝气蓬勃地撞了许多南墙,满眼迷茫。

  殷莳知道,沈缇迟早也会像那些年轻人一样,被磨平棱角,磨灭幻想,磨去天真,最终会变成像沈大人一样在官场打滚,视一切为寻常的中年人。

  可此时,当他还天真还单纯还赤诚的时候,的确是男子一生中最清澈可爱的时候。

  面对这样的少年,殷莳的心都变得温软了。

  第49章

  “连商人都不傻,都知道不做亏本生意。皇帝和宰相们更不可能傻了。他们既然容得下这个,一定是因为有值得的东西拿来交换了。就像殷家和沈家,大家互惠互利嘛。”殷莳开导少年。

  “你现在七品,一个月七石五斗的禄米,折合银子的话也就是三四两吧,差不了太多。”殷莳说,“姑父是四品,俸禄当然比你多,可我猜你们两个人的俸禄加起来,也供不起家里现在的生活。”

  沈缇说:“家里还有田地和产业,皆有出息。”

  殷莳说:“那是因为沈家有底蕴,有这么多代人的积累。那那些十年寒窗,耕读出身的官员你让他们怎么办?京城生活很贵吧,这里一座宅子,能买怀溪十几座了。”

  “官员们首先得过上体面的生活,然后才专心为皇帝做事。是不是?”她说,“所以皇帝为什么可以容忍,宰相们为什么可以容忍。”

  沈缇微微叹了口气:“我知道,我也不傻。”

  是的,他都明白。当然也明白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

  但少年人,还是会为了这水不够清而难受。

  恰恰,殷莳明白他难受的点。

  因为这是每一个初出社会的年轻人都会难受的地方。

  她见过不少。

  “不是什么事都一定讲规矩的。”殷莳说,“若要铁一样按着规则走,那雷霆就是雷霆,雨露就是雨露,何来的‘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之说。”

  “你读了圣贤书,立志效忠朝廷,可朝廷本来就是人治。皇帝说了可以,就是可以。”

  “你既忠君,就得听皇帝的话。”

  其实沈缇本来也就是什么都明白的。只是心中纯净理想与现实碰撞,多少还是会有点意难平。

  这么捋下来,心中那点难受感真叫她捋平了。

  沈缇凝目:“姐姐懂得不少,已经胜过寻常男子许多了。姐姐如何懂得这些的?”

  十分古怪。

  因为怀溪殷家的姐妹们受的教育他是大致了解的。就是寻常乡绅人家女孩的教育程度。

  且殷莳与他定下婚事足有十个月的时间,她若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文章、诗词,殷家必然要拿出来亮一亮,抬抬她的身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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