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鲁看向他。
山洞的光线很差,焰火映得他的脸生动又冷淡。
安德鲁一边感叹于他的敏锐,一边说:“对……当年的围剿,死了这样多的人,神却没有出手镇压你。”
“……我……没有杀过人。”
安德鲁很快想明白,惊了。
兰阿说:“有的人根本连靠近我都做不到。有的人做到了,我会打晕他们,或者把他们扇开。”
“科林书院历史上记载的死亡,把围剿后克波国发起的内战伤亡算了进去。死于那次围剿的人,大部分是被幻雾之森的迷雾和摩罗峰的恶劣环境夺去了生命。”
“我……不能杀他们。”
安德鲁说:“即使他们根本不认识你,就莫名其妙地,因为一个荒谬可笑的原因来杀你?”
兰阿没说话。他回答不了,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安德鲁心说这是圣父吧。
创世神动不动就杀人,残暴得跟什么似的,这个真圣父还搁这人人喊打。
不过谁也说不准。按照他跟创世神的长相相似度,说不定是亲兄弟,或者分/身之类的,那就跟神殿的那位传销头子差不多了。
安德鲁啧啧称奇,看看人家混得,再看看你。
兰阿不知道她又脑补了什么,这个人喜怒无常。
“为什么不留在神界?”
“祂对你不错。”
辛格德的法阵要以亡灵为祭,更需要运气。她一个人琢磨,试错,有可能到死也回不去。
而如果求他,或许能求到留在这里的资格,安安心心地活着。
安德鲁懒得跟他掰扯“不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跟自己在神界的待遇能不能沾上一点边。
人和神不是一个阶级,神对她这样宽容大度,她早该庆幸了。但她又不是没有三观,非要用这个世界的评价体系来衡量好坏。
“在另一个的世界,有一篇小说,叫《蜘蛛丝》。”
“讲了被打入地狱的大盗,受到佛祖的垂怜。”
安德鲁随手拿火堆下的木棍赶了赶木柴灰,一边说:“地狱……类似于神界的反面,佛祖……嗯……大概勉强类似于这里的神吧。”
“佛祖垂下一根蜘蛛丝,好让他从地狱爬出来。蜘蛛丝呢,就是一种节肢动物吐的丝,细得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
“可是地狱里的别人看见了,也跟在大盗后面抓着蜘蛛丝,想要离开。大盗惊怒,正回头吼骂着他们,这时,啪的一声,蜘蛛丝断了。”
安德鲁一边讲着故事,一边漫不经心地拨弄火堆,火堆里跳起来几点火星子。
“佛祖悲悯地想,大盗只顾自己,却没有仁善之心,而为他感到万分可悲。”
“他会怎么样呢?在地狱忏悔,还是怨天尤人?这都与佛祖无关了。”
“祂随时可以垂下蛛丝,也可以随时收回。人的命运却系在这细细的蜘蛛丝上。”
不论大盗的结局如何,极乐世界仍旧金蕊送香,普熏十方。
凌驾在她之上的阶级,她的世界太多。只是她那么微不足道,不被人看在眼里,所以逃过被碾压和玩弄。但她现在闯入神的视野,生死全在祂一念之间。
她撒谎成性,这里不被允许向祂撒谎。她讨厌一直仰人鼻息,这里每一个人无时无刻不仰仗着神而活。她是不安全的,在这里,哪怕相隔万里,仅仅是祂一个念头,就能让她死得无声无息。她要想活,就要讨好祂,或是每日祷告,寄希望于神的仁慈。
仁慈?
这个世界里唯一的、正真的的仁慈是系结着她性命的蜘蛛丝,如此重要又如此纤弱,在祂心神的风里飘摇摆动。一念一瞬里蛛丝空空荡荡,她这罪无可恕的大盗,永劫沉沦,不得超生。
或许她的确是多么十恶不赦的罪犯,余生只能提心吊胆、战战兢兢地活着。
作者有话要说:
兰阿:为什么不留在祂身边?
安德鲁:我看上去是什么很贱的人吗?
安德鲁:崇尚科学,破除迷信。珍爱生命,远离邪教(合十)。
第15章 蛆虫
普罗米弯腰,迎接神殿的主人回来。
创世神从弥望海归来。
神创造万物。普罗米笑着询问,这次神又创造了什么,一如往常。
他的神说,让伊凡进来。
普罗米的笑容凝固在脸上,让人想到一碟冷掉的美味菜肴面上的固体油脂。
长年冷静的声音有些不稳,他什么都没说,笑容继续生动着。
他最知道这个时候最应该做什么,也就是他的神祇最想他做什么。
所以他一步一步走出神殿。
普罗米低低地笑了一声。
他这是,被他所笃信,眷恋的神,抛弃了?
伊凡见到普罗米大人的时候,有些惊讶。
他作为神界的一等神官,地位尊崇,但像普罗米大人这样的,能够驻守神殿、拥有神子身份的,才是真正的神的宠儿。
普罗米大人温和地告诉他,神让他去神殿。
哦,好……诶,等等?
伊凡不可置信,惊喜从双眼中迸发出来。神官袍下的胸膛上下起伏。
普罗米嘴里说着祝贺的话,脑子已经像破了个洞似的呼啦啦灌风,他微笑着送上前神官首脑的祝福,却已经耳鸣得听不清任何声音。
他的神祇或许已经知道他是个什么玩意了。
神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呢?
辛格德消失时,还是在那之后?
还是,在那之前。
果然,他陪伴了神明这样久,久到他都快要以为自己是他亲手创造的孩子,可他放弃自己的时候依然毫不留情。
他知晓一切后,就站在耀目的神坛上,如同什么也没有发生,看着自己像蛆虫一样在暗处丑陋地扭动,又披上面具在他面前卖弄。
神殿这么久,除了埃洛塔,就只有他一个守殿人。
埃洛塔走了,现在他也该走了吗?
等等,神殿除了他和埃洛塔,还有别人留过。
那个被重塑身体的特例,黑头发黑眼睛的怪胎。
普罗米慢慢笑了。
他的神抛弃他了,他要怎么挽回呢?
很难吧。神祇如此仁爱,又如此无情。
如果回不去,那总要在他的神明心里留下独一无二的印记吧。
唯有伤疤能无时无刻不提醒他的存在。
要怎么让他的神明感同身受他现在的苦痛,然后再也忘不了他呢?
再简单不过。
摩罗峰上,两人留在山洞里探讨创世神会不会已经知道他们的行踪,甚至谈话。
安德鲁说:“祂无法看到我的想法,我猜祂许多手段都在我身上施展不了。”
“呃……不过你看上去十有八九跟他沾亲带故,再加上你的经历,就算说他时时刻刻监视你我也信。”
安德鲁想起自己的一举一动随时都会暴露在另一个人的眼皮子底下,只要他想,就一阵恶寒。
兰阿过了一会儿说:“你为什么不求他,让他帮你回去。”
兰阿并不知道,神殿从经创世神之手建立起,进去过的人也就个位数,安德鲁就包括在内,他也不知道睡在神的寝宫是多么令人难以置信,他只隐约感觉到,安德鲁的特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