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由得起了好奇,绕过江行舟凑到床边去看,江行舟欲放下床幔,却被晁佩春一把攥住。
晁佩春死死按住床幔,喃喃道:“……芮文惜?”
江行舟松开他的手指,将床幔放下,摇头道:“不是她。”
不必江行舟多言,除却第一眼看到时的不可置信,晁佩春盯着那张脸看过第二遍,第三遍,便已经知道,那不是芮文惜。
对方的轮廓很像芮文惜,乍一看尤其相似,但她嘴角两点梨涡,眉眼弯弯,隐隐可以看出另一个人的影子。
晁佩春心潮起伏,片刻才道:“是她?”
江行舟点了点头,晁佩春不敢置信,几乎要坐倒在床上,却被江行舟眼疾手快地拨开。
“这世间竟真有逆转阴阳之事?那……”他想追问几句,也许他也可以复活芮文惜,可他心中清楚的知道,是他亲眼送走了芮文惜,她已再入轮回,去到往生,不可能再回来了。
江行舟竖起一指抵在唇边,晁佩春轻叹了口气,片刻才道:“那,我出去了,你们好好聊。”
晁佩春走出寝宫,将门从外面带上,风和阳光都被阻隔在外面,寝殿之中一片静谧,只听得见熟睡的酣憩声。
江行舟在床边坐下,深深凝望着女子熟睡的脸庞。
五年过去了,她换了一副躯壳,面容已褪去了少女的娇憨,两颊微微瘦削,下巴尖了一些,唯有那一对熟悉的梨涡犹在唇畔,若隐若现。
江行舟伸出手,轻轻悬浮在女子面容的上空,手指虚空抚摸着女子浓黑而上挑的眉毛,紧闭着却隐含坚定的双眸,挺俏而秀气的鼻子,还有那双殷红的嘴唇。
她好似什么都变了,又好似什么也没有变。以至于在重逢的第一面,他竟能穿透那双眼睛,看见改换在另一幅躯壳之下的灵魂。
江行舟深深地看着她,他不敢触碰对方,害怕一旦触摸,就会发现,这不过是又一场逼真的梦境。
五年,他们之间隔着时光,隔着生死,隔着仇与怨,他曾亲手种下了种种误会,那些猜忌会不会仍然横亘在他们之间?她醒来会如何?
近两千多个日夜,江行舟无时无刻不在等待这一天的到来,可是当女子终于回到他的身边,他却无端升起了一丝害怕。
怕她不再对他展露出笑颜,怕她再也不会和他说话,怕她厌恶他、讨厌他,怕她……
女子浓密的睫毛颤动,像两朵振翅的蝴蝶,即将苏醒。江行舟一着急,伸手点在了对方的额心,她便再次昏睡下去。
弄晕对方,江行舟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他无措地压了下唇角,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霍然起身,朝殿外走去。
……
陆渺被一阵风暴席卷,眼睁睁看着风眼将荆生撕碎,她惊叫一声,坐了起来。
环顾四周,她发现自己睡在一间空旷的宫殿,被枕上有一丝桂花的香气,隐隐有些熟悉。
她赤着脚,踏在冰冷的地砖上,依稀辨认出,这是颍川江氏的宫殿,昏迷前的最后一幕闯入脑海,她忽然记起,江行舟看见她酷似芮文惜的脸庞,疾冲而来的样子。
江行舟把她当成芮文惜,带回了颍川吗?
陆渺没有想到,自己这么倒霉,复活而来,长着一张和芮文惜相似的脸庞,竟然一而再,再而三,落入了替身的境地。
前一次,被江渚清当成替身,她心中只觉得麻烦和不安。可是眼下,当她意识到自己被江行舟当成了替身,当下的心情却十分复杂。
她说不清如今对江行舟究竟是何种感情。
五年时光,对于她而言,不过一寐之间,那些爱恨纠葛仿佛仍在眼前,她很难讲自己是否已经放下。她还爱着江行舟吗?或许吧。她还恨江行舟吗?或许吧。
爱与恨相互纠缠,早已模糊,她只是不理解,哪怕她当时对江行舟的印象有所美化,可一个骄傲自矜的少年,怎么就变成了冷酷阴鸷的魔王?他为什么要杀死师父,又为什么要堕魔,变成如今的样子?
可眼下并不是探究往事的时机,陆渺只想要尽快找到荆生,安全地把他送回去,她只知道,八仙堂不可以再有人死在江行舟手里了。
寝殿里空空荡荡,陆渺试探着推开门,发现外面也没有人驻守。陆渺直觉隐隐有些奇怪,却无暇思考,沿着走廊一路狂奔,未曾碰到半个随从。
这里的地方太大了,宫殿一幢连着一幢,屋舍一间连着一间,陆渺咬破手指,打算划下一张追踪符咒,可她不过刚落下笔,便看见旁边的房门一开,荆生从里面跑了出来。
来不及多想,陆渺一把拉起荆生,她不太擅长御器,准备画出两张飞行的符咒,一边落笔,一边担心此时会出现什么追兵,可是这个念头才从脑海中浮起,大批的魔兵忽然从不知道哪里出现了,他们黑压压地,从四面八方如潮水般涌了过来。陆渺仓皇地抬头,看见阴兵如乌云一般从天边笼罩过来。
魔影重重,鬼影交叠,他们嘶嚎着向陆渺靠近,她一手紧紧攥着荆生,却无法施展开法术,只好带着童子夺路而逃。
好在她曾多次来过这里,陆渺对江氏的地盘十分熟悉,一路左弯右绕,几次从追兵手下险险逃生,最终逃到了一条宽阔的河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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