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澈没应声,护工自行往楼上走去。
树枝有几枚雪花飘落,滴在她的睫毛上,很快氤氲开来。
辛澈低下头,用指尖抹了抹,再抬起头,白雪皑皑中忽然多出了一个身影。
不,严格来说,是一高一矮,两个身影。
矮的那个身影,毛茸茸的,身上落满了雪,似乎是趴在雪地里等了许久。
高的那个身影,被树丛挡去了半身,辛澈只能看见他微弯的肩膀,还有他永远两手插兜的姿势。
他们没有上前来,隔着很远的距离,也在看她。
辛澈的心眺快了几下,然而只是几下,就又恢复到了平稳。
雪是无法轻易融化的。
所以宁愿就这样遥远地对视着。
辛澈垂眸,眼眶因为雪花而变得有一丝湿润。
高个身影半蹲了下来,好像对那只毛茸茸说了什么,然后雪地上出现了一长串小小的脚印。
她还未仰头,他就先朝她奔来,
一边摇着尾巴,一边吐着舌头,没有丝毫犹豫。
“汪!汪!”他跑来她的身边,高喊着,像是有很多话想对她说,拼命蹭她的手,蹭她的轮椅。
“好啦,别闹了。”辛澈出声,止住他在雪地里打滚。
小狗兴奋地伏在她身边哼哼唧唧。
他长大了好多,依旧是圆滚滚,胖乎乎,黑色的毛发里全是雪花。
辛澈伸手,有些犹豫,但还是慢慢摸上他的额头。
“呜...”小狗享受似地哼了声,立马翻开肚皮来示意她再多摸几下。
辛澈皱眉,抵不过他撒娇耍赖,只好伏低身体,一遍又一遍地揉着他的肚子。
而谢司珩就在远处看着他们嬉闹。
不过五分钟,护工带着毛毯折返,看见辛澈脚边突然多出来的一只黑白花小狗很是惊讶,“辛女士,这是哪来的流浪狗?”
“不是流浪狗...”辛澈想了想,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字道,“他是我的。”
“啊?之前没见过您有养狗呀。”护工仍是有点疑惑,把毛毯摊开,替辛澈披上后。蓦然看见前方有个男人站在树丛边。
护工瞬时警惕起来,忙指着那边方向问,“辛小姐,你认识那人吗?”
辛澈几下调整呼吸,才抬眼,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雪雾茫茫,把他的身影虚化了几分。
辛澈忽想起,也许就像她婚礼时那样,同样的场景,同样的雪天,他远眺着她。
有些人,有些事,就该停在这里。
她微微摆了摆头,将视线下移到小狗身上,冷冷说,“不认识,我从来没有见过他。”
——
冬至,东子拉上缸子和谢司珩吃了顿羊肉汤锅。
饭局设在春霞手机店旁边的面馆内。
三个人点了两箱啤酒,几盘羊肉,还有素菜。都是男人也没有那么讲究,肉一下锅,几人纷纷就着酒,猛猛吃肉。
三人中缸子酒力最差,没喝完一瓶,已经头栽在桌面上呼呼大睡。
东子脱了身上羽绒服,给他盖上,然后撸起袖管对谢司珩举杯说,“咱俩喝点?”
大概是因为工作原因,他很少有这样能完全放松神经的时刻。
谢司珩不想扫他兴,虽然也不大能喝,还是端杯和他碰了碰。
放下杯,缸子夹起花生米丢进了嘴里,边嚼边随口说,“老谢,我要走了。”
谢司珩怔然,“去哪?”
东子笑笑,说出了一个城市的名字。
那是个不常听到的地址,谢司珩拿出手机查了下,
“在云南?”
“嗯。”东子从锅里捞出一片羊肉放凉,“再南边一点,靠近老挝。”
谢司珩一下明白了-东子有了新的任务。
他沉默了会,东子看着,大掌拍上他的肩膀,来回晃,“都是老爷们,别整这出啊。我就去几年而已。”
几年,有可能会回来,有可能...
东子没说下去,掏出烟点上,忽然转过话题说,“她..也要走了。”
谢司珩垂首,默默地放下了筷子。
东子就当他在听,呼出口气继续说,“她朋友帮她联系了国外的医生和一家康复机构。她去那边,也挺好的。”
“...是挺好的。”
“你呢?你怎么打算?”
“什么打算?”谢司珩注视着锅底跳动的火苗,眼神有点散开,“走一步看一步吧。”
过去几年,复仇的决心支撑着他,引导着他走出每一步。但是现在,当这些事终于完成之后,他好像没有了更加清晰的目标。
火熄了下去。
谢司珩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先把我妈照顾好。”
“哦,你说起这个我差点忘了,三院来消息,有个要被执行死刑的犯人自愿捐赠遗体,肾刚好和你妈可以配对,你记得近期带她过去做检查。对了,手术费凑够了么?”
“差不多了。”谢司珩说。
“差不多是差多少?”
“没差多少。”
东子挠挠后颈,假装不经意地叮嘱他说,“你..夜店那个工作...能不做就别做了啊。那都不是长久的事,还有你那书最好能读下去...这年头有文凭总比没有强...”
“...她什么时候走?”
“她...啊?”东子没转过弯来,差点咬了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