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本是桓阳与郗岑意料之中的结果。
然而,谢瑾与王平之却夜叩宫门,执意阻拦。
先帝的遗旨一改再改,最后将“依周公居摄故事”变成了“如诸葛武侯、王丞相故事”。”
桓阳称帝的梦想就这么破灭了。
多年以来,郗岑殷殷期盼的,不过是改朝换代之后,举国同心地北伐中原。
可是,这个计划,竟终于到了不得不折戟沉沙的地步。
到了这个时候,他们只剩下了举兵一个办法。
毕竟,没了京口,建康根本无法阻拦来自上游的侵袭,也不能获得来自三吴的粮谷支持。
也正因此,桓阳后来欲带兵入朝,强取帝位。
然而,这次行动又被谢、王二人破坏了。
桓阳无可奈何,只好抱憾西归,没多久便郁郁而终。
由于谢瑾的有意拖延,直到薨逝之前,桓阳都没有等到心心念念的九锡之礼。
至于郗岑,则在多年筹划付之一炬后,一次又一次地吐血,勉强坚持了一年后,便也郁郁而终。
想到这里,郗归紧闭双眼,任凭泪水不住地流下来。
她摸索着抱住枕边那个带锁的小箱,终于忍不住放声痛哭。
“阿兄,你放心吧!你的物件、你的梦想、你的遗憾和不甘,我都会帮你收着。从今以后,我不仅是我自己,我会代替你活下去!北伐中原,收复二京,我一定会帮你做到的!”
值夜的南星早被郗归的哭声惊动,此时正无措地立在帘前,面露不忍。
郗归深吸一口气,吩咐她道:“明日一早,遣人去南面刘家那座庄园,就说有人执先司徒左长史郗岑遗命前来,要见刘坚一面。”
南星应了一声,犹豫着劝道:“女郎,早些歇息吧,郎君要是还在,必不忍心教您如此伤怀的。”
她说这话本是为了劝慰,结果却反倒加深了郗归的哀情。
郗归摇了摇头,轻声说道:“睡不着了,出去走走吧,我也许久没好生看过北固山的景致了。”
换好衣服后,南星执灯,引着郗归出门。
北固山回岭入江,三面临水,有三峰相连。
其中中峰、后峰均为石体,打眼望去,只见悬崖峭壁兀立江中,宛如一座天然的“石头城”;前峰则是缓坡土台,其东、西、南三侧皆为陆地。
三国之时,孙权在前峰修建了一座周廻六百三十步、内外皆固以砖壁的铁瓮城。
“半面烟岚雄北固,一方形势控东吴。”
在做出迁都建业的决定之前,铁瓮城是孙吴实际上的王城,可见其地势险要。
郗归紧了紧披风,一寸寸地扫视过去。
这就是高平郗氏的京口,高平郗氏的北固,高平郗氏的荣耀,也是郗归此时最大的底牌——她会拿好它的。
第20章 京口
江左初立之时,有不少世家看上了北固山的险要与秀美,纷纷于此营建庄园。
后来郗照出任徐州刺史,镇于京口,以前峰的铁瓮城为治所,又将辖下流民兵自合肥带了过来,于此操练兵马。
世族不喜武人,又畏惧郗照的权力。
久而久之,那些庄园便无人居住了,只有带了岁月痕迹的雕栏画栋依旧静静地留在原地。
夜半时分,山中安静极了。
一轮明月挂在天边,照得宽阔的江面泛起清晖,随着江水波动闪耀。
江水潺湲,江风夜引。
群山之中传来了几声鸟叫,与夜行的船桨拨动水面的声音混在一起,衬得江面既清冷,又寥落。
当年郗照病逝后,他麾下的一部分流民军成为了京口官军。
至于剩下的人,由于京口军费有限的缘故,他们明面上被安置在了京口、晋陵一代务农,实际上却还与高平郗氏保有联系。
郗岑每年都会拨钱谷给这些人,以供他们生活和操练。
操练的地点之一,便是他在北固山置办的庄园。
郗岑还活着的时候,每年都会花一大笔财物在这里,旁人不了解钱财的去处,只以为他挥金如土,卓荦不羁。
郗岑也不辩解,索性在北固山大修了两处庄园,坐实了挥霍的名称。
不知内情的人听见,倒也从未怀疑,这支私兵因此得以安心清净地在此操练。
郗归转身看向南面那座庄园,能不能实现阿兄的夙愿,就看他们的了。
***
同一片月色之下,谢瑾刚刚结束了一天的公事。
他活动了下肩膀,走出书房,看向天边的月亮——少度他们应该早就到了京口,此时此刻,阿回故地重游,不知有没有触景伤情?
谢瑾一边想着,一边拾阶而上,登上了高耸的望江楼。
他看着月色下滔滔的江水,耳畔仿佛出现了当日与郗归一道在荆州同游时,听到的江水一次又一次拍打到山崖上的不绝响声。
谢瑾的思绪荡漾开来,想起了郗归那时常常哼唱的一首小调——“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是非成败,转头成空。
恰如郗岑的一生,出身高门,少年入仕,位极人臣,却在最绚烂的时候,登高跌重,郁郁而亡。
谢瑾心烦意乱之时,常常远望大江东流。
江左国都建康立在长江之侧,城中每个世家子弟,都曾听着江水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