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的夜色中，霍斌借着山势的掩盖躲雨，过于寒冷的温度让他不停跺脚，他从兜里摸出烟，抽出一根递给顾野，态度分外恭敬。
“下雨，就是好事。”
顾野微低着头，手指夹着半截烟，零星的火光在黑暗中不起眼，他遥望着远方，沉声道：“只要在明日前把这批货送去港市就行，下雨路滑，夜色中更易混淆视线，没必要急在这一刻。”
黑瘦黑瘦的霍斌蓦地吐出一口烟雾，他盯着顾野半掩在黑暗中的侧脸，笑着问：“明明咱俩都是一起进运输队的，咋的你瞧着就经验老道，活像个老司机，从前当真没碰过车吗？”
“没有，这是第一次。”
真正的老司机黄雷早就在驾驶室睡得呼噜声震天响，就第一次出来跑长途的顾野和霍斌睡不着觉，到外面放完水后顺势抽了根烟，有一沓没一搭地说着闲话。
霍斌叹了口气：“在我们村，我就没见过四个轮子的车，还好我祖坟冒了青烟，才让我考上运输队，包吃包住还发工资，这日子简直不t要太美好，等再攒两年的钱，就能回村娶个媳妇，对了，野哥，你结婚了吗？”
想起刚刚满岁的儿子，顾野心蓦地变得柔软，他掸掉烟灰，淡淡道：“孩子刚满岁。”
算起来正是新婚燕尔的时候，寻常男人都恨不得老婆孩子热炕头，顾野却能抛弃一切和他们这群大男人住在宿舍里，霍斌肃然起敬：“野哥，还是你够狠……”
“为了生活，没办法……”顾野模棱两可的一句话瞬间让霍斌产生误会。
想起平日里顾野那扣扣搜搜的模样，和从没来过运输队的嫂子，他猜测顾家一定非常的贫穷，才会让顾野来到县城挣钱，如果不是为了生活，哪对夫妻能舍得分开。
这个猜测在他们来到港市的时候得到了证实，连着赶了两天三夜的路，霍斌早就饿得饥肠辘辘，他迫不及待的点了三两的臊子面，还有一碗白米饭，填补五脏庙，在瞧见顾野端着三个大馒头出来的时候，他下巴都差点惊掉，瞠目结舌道：“野哥，吃馒头干啥？面条不香吗？”
“管饱。”顾野是从荒年过来的，节约早就刻进了骨子里。
和朱蕙兰一样，在宋离看不见的角落里，他们对待自己简直算是苛刻。
霍斌看着自己的面条，忽然有点食不下咽的感觉，结了婚的男人，难道都过得那么苦？
交完货后本来打算离去，谁知道顾野在瞧见百货大楼时猛然停住了脚步，视线凝滞在那处，霍斌跟着望了过去，解释道：“这是百货大楼，里面卖的东西比供销社还贵……”
他话还没说完，顾野抬脚就走了进去，霍斌连忙跟上，就见刚才连三毛钱一碗的面条都舍不得吃的顾野，抬手指向被挂在墙上的那件水红色外套：“那件衣裳多少钱？”
“十五块。”售货员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让霍斌心尖都发疼。
这么贵，咋不去抢！
“拿一件中码，一米七左右，110斤，能穿吗？”
顾野话音刚落，霍斌整个人都怔住了。
第302章 顾野归来，墩墩喊爸爸
他愣愣地开口：“哥，那可是十五块啊？”
他们累死累活在外面长途跋涉得跑小半月，都挣不到这么多钱，舍不得吃舍不得喝，拿来买衣裳会不会有点奢侈了。
顾野漆黑的眸子里带着丁点笑意：“我媳妇值得。”
在确定好码数后，顾野把钱和布票递给售货员，成功地把东西拿走，这两幅骤然变化的面孔惊得霍斌久久不能回神，他没想到冷冰冰的顾野竟还是个疼老婆的性格，舍得把所有的钱拿来买衣裳，看着百货大楼里那些鳞次栉比的货品，霍斌眼神闪烁：“哥，看见那边的东西没，咱们如果有多余的票，可以倒买点回县城，价格起码能翻一倍。”
“想不想试试？”
跃跃欲试的霍斌有点心动，他早就听队里的老人说过，跑长途的，捎带点货物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这算是除去工资额外的油水，是大家心口不宣的秘密。
本以为像顾野这种人是最经受不住诱惑的，谁知道他竟断然拒绝：“拿着正经工资，干那投机倒把的事情做什么？有这闲工夫不如和这些厂房的采购打好关系，如果能从他们的手里拿到些瑕疵次品，比你倒买倒卖赚得更多……”
霍斌陡然瞪大了眼：“哥，你是内行啊，教教我呗。”
顾野眼皮微抬，直勾勾地盯着他：“首先第一点，不要想着赚钱……”
“……”
不赚钱，他赚什么？
辛辛苦苦就为了喝点西北风吗？！
……
一场雨，洗去了榕树村所有的倦怠和苦累，年关将至，今年竟比往年都还要热闹。
家家户户张贴春联，悬挂艾草。
这荒年人虽饿得够呛，但队里养的猪倒是超过了往年的重量，家家户户几乎等着分肉，就连那案板上的肥油都给人刮了去。
往年无人问津的猪下水今年都被分了个七七八八，朱蕙兰眼疾手快地让屠户留了两块猪肝，拿来给墩墩煮瘦肉粥正合适。
她刚把手写的春联贴在大门上，余光瞥见院里的冷清，忍不住感慨出声：“往日儿女在家时，都嫌他们烦，如今一个二个都在外面，我这心里却分外的不是滋味，明儿就是除夕，老顾，你给儿子打电话没？去运输队里问问，他到底回来过年不？别一天到晚地在外面把心都耍野了，早知道我就不同意让他出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