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睁开眼时,那把宝剑便被架在了新任长史洛桑的脖颈之上。
碧色眼瞳的异族青年淡淡瞥了眼那把近在咫尺的长剑,掩下眸中的冷意,缓声道:“下官愚钝,不知侯爷何意。”
“何意?”
“你冒犯了本将军。”玄甲白衣的小将军面色冷峻,眼底一片冰冷,咬牙切齿地斥道:“卑贱的蛮子,现在,我要你跪下,向我赔罪。”
裴少煊虽然出身极好,但待人从来平和,鲜少会露出这副盛气凌人的做派,周围的人见状皆是吃惊不已。
但转念一想,倒也没什么好奇怪的——毕竟,镇北侯府与北狄人本就有着不可消解的血海深仇。如今这什么洛桑,又靠着一副狐媚子的样貌将殿下勾得团团转……小侯爷生气也是应当的。
就是不知,这事要如何收场……不过,话又说回来,殿下与小侯爷可是青梅竹马的情谊,难道还会因为一个来历不明的降臣生了隔阂?
这么一思量,周围围着的将官与士兵便都没了劝阻的意思,乐呵呵地等着看那位北狄降臣的好戏。
众目睽睽之下,洛桑平平静静地扯出了一抹笑,旋即便在周围满是不怀好意的视线中,慢条斯理地提起了天青色的衣摆,不慌不忙地屈膝跪了下去。
“下官洛桑,请侯爷指教。”
衣衫不厚,地上的冷意很快就透过那几层单薄的布料渗进还未完全痊愈的伤腿里。
但青年毫不介意,眉目从容,神色闲畅,风轻云淡地跪在尘土中。他看着周围那一圈圈摆明了要看好戏的士兵,心中微哂。
实不相瞒,他也很期待这场闹剧要如何落幕。
第38章 家国恨(五)
晚风徐徐拂过这片土地。
楚灵均像往常一样带着亲卫巡视军营。她带着人走了大半个军营, 都没发现什么不妥之处,可当几人行至演武场附近时,却发现许多士兵放下了手中的活计, 团团围在一处, 不知在坐些什么。
她下意识地皱起了眉头, 转头给亲卫长使了个眼色。
亲卫长立马上前几步, 高声出言喝止。
围在一处的士兵们发现她身影后, 连忙拱手见礼,又在亲兵们的厉声呵斥中匆匆离开。
层层叠叠聚在一块儿的士兵们顷刻间散去, 于是,跪在正中央的那个身影便显得越发清晰了。
楚灵均刚要抬脚离开, 就生生止了动作,拢眉上前,不解道:“洛长史?你这是做什么?”
异族青年闻声抬起头来,慢慢振袖一礼, 低声应道:“臣见过主君。”
天气有些冷了,但他的额头上却有着细细密密的汗珠。细看之下, 他的脸色也十分苍白。晚风一吹,身形就仿佛摇晃了几分。
“这是在做什么?”她的声音多了几分不耐。
青年好似有几分犹豫, 轻声道:“侯爷令臣在此地跪省半个时辰。”
“为何?”
他将那双漂亮的碧绿眼睛垂下, 十分客观地回道:“臣冒犯了侯爷。”
“你做了什么?”楚灵均目露审视之意,疑道:“明旭素来不喜与人为难。”
像洛桑这样的谋士,最善察言观色,怎会听不出她话中的回护之意。他面上神情未变,满脸赞同地附和道:“主君所言甚是。是臣不知礼数, 才惹得侯爷震怒。”
说完,以额触地, 深深拜了下去。
楚灵均沉默地打量了他一瞬,又将人带回了自己的军帐。
裴少煊早已接到传令,等候在帐中。见她进来,别别扭扭地露出一个笑容,可一看到她身后跟着的人,脸上的笑容转瞬间便垮了下去,直将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殿下……”
楚灵均没搭理他,抬手示意洛桑坐下,又为他召了军医。
军医很快就奉命而来,小心地为洛桑诊脉,片刻后拱手一礼,道:“长史并无大碍,只是旧伤还未完全痊愈,还需小心些才是。否则,日后恐怕不会好过……”
“你好生照看着便是,需要什么药材只管和我的亲卫长说。”
“是。”老军医答了话,便躬身告退,去为洛桑煎药。
楚灵均这才将目光转向裴少煊,语气不辨喜怒,面上毫无表情,道:“镇北侯,不说说你与洛长史的过节吗?”
“人人皆知,万众一心,才能成功退敌。如今你们有了过节,我这个做主帅的,自是要好好为你二人调解调解的。”
裴少煊恶狠狠地剜了一旁的青年,笃定是这各狐媚子往殿下面前告了状,红着脸为自己辩解道:“殿下,我……”
“洛长史如何冒犯你了?”
“殿下!”裴少煊心里既生气又委屈——好端端地在忙着公务,心上人与其他男子过从甚密的流言蜚语蓦地就传到了耳里。
他原本并不相信,可着急忙慌地赶回来后,却恰巧撞见二人亲密的模样。尽管气头上的他,的确小小地为难了洛桑一番,但也没把他怎么着啊!
殿下凭什么对他这么疾言厉色?
他越想越气,梗着脖子赌气道:“他没得罪我!但是我就是瞧他不顺眼!”
楚灵均冷冷觑了他一眼,斥道:“这便是你的答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