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皆好,谢主君当日施以援手,救臣下于水火。”
这便有些虚伪了。
饶是楚灵均早已习惯了与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还是不免觉得牙酸。对方这么聪明,不可能不知道她为什么出手救他。
楚灵均揉了揉额头,不耐再与他进行这些没什么意义又耗费时间的寒暄,径直道:“我想,洛先生应该有话要与我说才对。”
洛桑恭谨地垂着眸子,还用木板固定着的手僵硬地垂在一边,缓声道:“主君今日会来,想必已看过了臣所呈的图册。”
“是又如何?”楚灵均取了个茶杯,提起茶盏为自己倒了杯茶,迅速抿了一口后,忽而扯起了与刚刚所谈八竿子打不着的话题:
“不知先生觉得,我与你的故主,孰优孰劣呢?”
对面的青年忽而抬起了头,直直地看了她一眼,复又低头,轻轻答道:
“默罕虽精于兵事,能得部下死效,然刚愎自用、独断专行,早已是西风落叶、明日黄花。”
“而主君年少有为,治军严明,又善用人,不失为当世英雄也。”
“默罕迟早要败于主君之手。”
他的语气平平淡淡,听不出吹捧,也听不出讥讽。
楚灵均默默将茶杯搁下,但笑不语。
“我竟不知,先生对我的评价竟如此之高。”她顿了顿,似乎有些遗憾,叹道:“可惜了,听先生这么一说,我越发觉得我与那北狄首领是一路人。”
“若是有人敢用谎话欺瞒我,只怕我会将事情做得……”她弯了弯唇,将话说得温柔无比,百转千回,“比默罕还绝。”
语罢又整整衣襟,利落地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睨着他,淡声道:“你该知道,欺骗本殿是什么下场。”
“殿下威严,臣不敢冒犯。”洛桑不紧不慢地为自己解释道:
“臣的父亲是汉人,母亲是狄人,从前之所以为默罕效力,只是因为汉地容不下臣,而默罕却能用臣之计。”
“然而今日默罕偏听偏信,要取臣性命。臣恨不得生啖其肉、生食其血,怎会再为北狄效力?”
楚灵均不置可否地轻笑一声,饶有趣味地拿眼神打量他。
“请主君给臣一个机会。”
端丽而明艳的女子闻言脱下了右手的丝质手套,慢条斯理用莹白的指尖挑起青年的下巴,又轻轻摩挲着他还带着淡淡伤痕的脖颈。
片刻后,方才淡声道:“只要你忠心,我自然会给你机会。”
异族青年瞧着很驯顺。即便要害被人掌握,也没表现出一丝一毫的惊恐或屈辱。
碧绿的眼瞳微微睁着,像是质地上佳的宝石在闪着细微的光,清亮而莹润。
楚灵均很喜欢他这双漂亮的眼睛,不自觉地便抚了上去。
“不管你是想报仇雪恨,取了默罕的项上人头,还是想封候拜将,留名青史。”
“我都能满足你。”
她的声音忽而冷了下去。
“只要你足够忠心。”
第37章 家国恨(四)
再三求证完之后, 楚灵均便拿着洛桑所给的情报,制定了新的作战计划。
半月之后,果然全胜而归。
由小侯爷裴少煊所率的小股精锐长驱直入, 直接攻入了王庭腹地, 不但将对方的营地烧了个精光, 还趁乱俘虏了好几个醉生梦死的大贵族。
这几个大贵族在各部落中地位超然, 深受尊敬。默罕若是放任这些人被俘, 那么军心难免会涣散,那些归顺于他的部落也许还会生出异心。
便只能硬着头皮派出使者, 来与大昭谈条件。
楚灵均趁此机会坐地起价,不但要了许多金银充当军费, 还让北狄王庭将从前被俘的大昭军民尽数送回了两军交界处。
萧萧落叶,簌簌北风。
那些本以为自己再难回归故土,余生都只能在胡人的驱使下做个屈辱两脚羊的百姓与士兵,无不是热泪盈眶, 掩面相泣。
带着寒意的冷风呼啸着从一望无际的平原上刮过,呜呜咽咽, 像极了人们的哀泣。
银甲白袍的镇国长公主望着眼前的种种景象,轻叹一声, 转身吩咐裴少煊和在场的另一名老将安置好这批归乡之人, 便先行回了营地,准备后续的封赏之事。
毋庸置疑,献出北狄布防图的洛桑当获首功。除了在战场中战绩十分亮眼的裴少煊之外,几乎没有人的功勋能与他相提并论。
于是,昔日为北狄效力的第一谋士, 理所当然地出现在了军中的庆功宴上。并且,摇身一变成为了龙骧将军府长史, 大大咧咧地坐在位列诸文吏之上。
本该热热闹闹的庆功宴……气氛却十分诡异。大大小小的将官们与自己的同僚们对视几眼,又忍不住望向了镇国长公主左手边的那位异族谋士。
天青色的袍服妥帖地垂下,没有一丝褶皱,乌黑的发丝不再像胡人那样披散,转而用素雅的竹簪束了起来。
玉白色的宫绦拦腰一横,更显青年的挺拔身姿。
远远望去时,竟觉他与中原那些士子没什么区别。
但终究也只是错觉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