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径直入了主殿,去见那位退居权利中心已久的太上皇。
谈话伊始,总是些不冷不热的寒暄与问候。楚怀安拢着袖子,垂眸立于下首,规规矩矩地答了话,等着太上皇楚悦进入正题。
“你如今在吏部当差?”
“是,承蒙陛下信重,忝任尚书。”
“忠勤王事,自然是好的。灵均性子跳脱,率性肆意,有你在旁边劝着,我也放心。”楚悦顿了顿,笑道:“只是,你也老大不小了,怎么还不成婚?”
难怪今日长乐宫突然相召,原来……是为这事。楚怀安藏在袖子下的手一颤,堪堪挤出一个勉强至极的笑容。
“你惯来是个温良的,怎么却不懂怜香惜玉?我听说林家那个小女儿,对你很是倾慕呢。”
他哽了哽,低声答:“臣对林小姐无意。”
“此时没有感情也无妨,等日后成了婚,朝夕相伴,还怕没有感情吗?”见他脸色难看,便又补充道:“你们尚且年轻,一时糊涂也无妨——只要幡然醒悟。”
他这话虽说得不明不白,但楚怀安又怎会不明白他的言外之意。
“林家女我从前是看过了的,适合你。我为你二人赐婚,再让礼部挑个好日子……”
“臣不敢擅自做主。”楚怀安提起衣摆,直直地跪了下去。
听到双膝蓦然落地的声音后,楚悦的脸色有些难看,但不过片刻便缓了过来,轻声劝道:“莫要促狭,你自己的婚事,你如何做不得主?”
楚怀安一头磕下去之后,便再没起来。太上皇看着这个一语不发的养子,死死地皱紧了眉头。良久,方才叹道:“我不逼你,但我也不能看着你们做下错事。”
“听闻你近来病了?”楚悦拢眉道:“还是得好好将养将养。京城事杂,不是个养病的地方,你去你的封地乐安休养些日子吧。”
楚怀安不置可否,只道:“没有陛下的旨意,臣不能擅自离京。”
“你……”楚悦的声音骤然拔高,“混账!”
自他将这人从王府里带进皇宫中,已有二十余年——却是第一次像今日这样,连番遭到忤逆。
他愤怒地瞪着地上的人,几乎不敢相信,这是从前那个最温良孝顺的景王。
楚悦忍了又忍,终于勉强按下满腔的怒火,努力抚平自己的声调,“灵均惯来喜欢胡闹,你这个做兄长的,不从旁劝着些就罢了,怎么还这样纵着她!”
“不是陛下的错。”沉默了许久的人抬起头来,“是臣居心不良,其心不轨,万望您不要责怪她。”
他话中明晃晃的维护就像炭盆中飞溅出来的火星子,一下子就点燃了太上皇心中的怒火。
“楚怀安,我抚育你二十年……二十年!结果,你把自己的妹妹带上了……”他一哽,实在说不下去。极度的愤怒之下,他再顾不得什么礼仪,抬脚就踹翻了书案。
“你若当真喜欢她,就不该迈过那条界限,做下这等丑事!”
上面的瓷器玉器顿时四散开来。楚怀安眼睁睁地看着那块和田玉笔洗朝自己飞来,却没侧身躲开。
额头上很快便传来一阵剧痛,似乎有鲜红的血慢慢渗了出来。楚怀安一抬头,就看见了太上皇那张犹带怒容的脸上,露出一点懊恼。
“你……”
“臣死罪。”青年又伏下身去,语调铿然,“是我引诱她、逼迫她,一切罪责都在我。”
楚悦看着一片狼藉的主殿,以及鬓发凌乱的青年,心中已然有了悔意,可一时半会儿又拉不下脸来。正是左右为难之际,主殿的大门却轰然洞开。
而在这场谈话之前,他已然勒令身边宫人无令不得入内。自己好歹算是个太上皇,敢公然违背他命令的,也就只有那人了。
楚悦看了眼自己的女儿,又瞧了眼身前跪着的青年,莫名有些心虚。
“父亲突然召怀安,是想做什么?”
楚灵均见着满地的碎片后,心中一紧,连忙去拉跪在地上的楚怀安。
身上尚且穿着朱色朝服的青年虽然极力遮掩,但皇帝还是看到了他额头上隐隐渗血的伤口。她的脸色当即便冷了两分,皱眉瞪向楚悦:“父亲有何见教,儿自当敬听。为何要为难他?”
“我难道还不能教训他?”楚悦看着两人交叠在一起的衣袖,越发气急,反问道:“君不君,臣不臣,你看看你们……到底还记不记得自己的身份?”
楚灵均没管身侧人焦急的劝告与低语,也跟着跪了下来,正色道:“自然可以。但父亲若是因为我们二人之事要问责于他,便是罚错了人。您有什么不满,只管冲着我来便是了。”
她转头就吩咐了等在殿外的清瑶,到宗□□去取太祖皇帝留下来的打王鞭。
“此事罪责在我,请您不要苛责陛下。”楚怀安脸上忧色更甚,一面安抚正在气头上的皇帝,一面望向撑着桌子喘气的太上皇,眼中隐隐带了水光:
“陛下对您向来孺慕,今日说的只是一时气话,万望您不要放在心上。倘使因我之故,致使您与陛下有了嫌隙,臣百死难逃其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