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莲握紧了拳头。
一向平和的人,心中也生了点怒火,但很快,愤怒就被深深的无力感所取代。他的君王至死都不肯多信任他一点儿,非要用他做新君掌控朝堂的棋子,要让他成为新君施恩的棋子。
君王看出了他的不平。
她弯弯唇角,用尽最后的力气挑起他的下巴,就像往常一样,云淡风轻地挑衅道:“爱卿,你不是一早便知道我这个皇帝有多无耻吗?为何还要如此做态?”
“陛下……”
“你遇上我,也怪可怜的。”君王叹了口气,“若真有下辈子,我们还是别再见了。”
这成了君王留在世界上的最后一句话。
皇位更替得很顺利,法师也成了国师,只是不再干涉朝堂事。接受禅位的新君本以为他是避嫌,多番相请,皆被拒绝。
法师回到了终南山中,不再过问朝堂事,但却总忍不住想起死去的君王。
他用了很多年,也还是没想明白自己与君王的事。好不容易放下一切,安安心心地坐化。一睁眼,却再次回到了十四岁那年,珍馐美食,锦绣华服,走马章台,千金买笑。
他思虑再三,最终还是拜别了兄长,比前世更早上了终南山。前世为他剃度的住持,却坚持他尚有尘缘未曾了去,不愿为他削发。
青莲糊里糊涂地做了带发修行的记名弟子,所做的事倒是与前世一样,修行功课、译注经书……直到一年半后,定安公主降生,他下了山。
因为他总是忘不掉,前世君王登基之后,总有人拿她母亲的事情,攻讦她天生不祥、不堪为君。便跑进宫中,在熹宁帝面前演了一出天降祥瑞的戏码。
刚刚拥有爱女的皇帝大喜,当即为刚刚出生的小婴儿取了文殊奴的小名,又邀请这位年少名盛的少年法师出任国师。
青莲婉拒的话几乎就到了嘴边。
君王说过,不愿与他再见。他来时,便已做下了决定,今日之后,不再走出终南山……
小婴儿的哭声恰在此时响起。
束发之年的法师顺着声音,望向熹宁帝手中抱着的孩子,觉得新奇极了。
这个看着乖乖巧巧的孩子,日后居然……再来一次,结果会否不同呢?
青莲留了下来,站在朱色的宫墙下,看着他的君王一点点长大。
……
回忆与现实逐渐交织在一起。
青年国师停止了他的讲述。
楚灵均没有对这个故事发表任何看法,她只是看着眼前的人,浅笑道:“所以,你现在求的又是什么呢?家族兴旺?天下安宁?还是……”
有晶莹的泪珠顺着青年的如玉般的脸庞流下,青莲苦笑着唤她:“陛下,我……”
“往后别这样喊我。”君王依旧笑着,从容而淡定,“青莲,你告诉我,你这样喊我的时候,能分清自己面前的人是谁吗?”
不等对方回答,楚灵均又道:“不论如何,你确实也帮过我,我承你的情。只要顾氏守好本分,我不会动他们。至于其他的,今日便一笔勾销,不必再提。”
青莲的手僵在了空中。
从来沉静如竹的人崩紧了脊背,单薄的身体不住地抖动,风中落叶一样易碎。
那一双清泓似的含情眼,如今盈满了泪水,雾蒙蒙地望着她。
楚灵均抬手遮住了他的眼。
“也别再这样看我。”
她不能容忍任何人透过她,去追寻旁人的影子——哪怕那个人是另一个自己。
楚灵均飞快站了起来,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去。
青莲心痛如绞,几乎要跪不住。他蜷在富丽堂皇的宫殿里,不经意尝到了自己眼泪的味道。
那咸涩的泪没入唇角,也沁入心中。
……真苦啊。
第59章 悟黄梁(一)
“像, 太像了……”
“要不然怎么能说是双生子呢……”
三五名青衫小官凑在一起,窃窃私语。旁边一人听到这话后,也低声加入了讨论。
“要我说, 像, 也不像。”
“这话怎么说?”为首一名青衫小官做虚心讨教状。
“那位待人接物都十分温和, 令人如沐春风;这位却是清清冷冷, 好比那群山之巅的霜雪。”
几人一听这话, 都觉得颇有几分道理,纷纷附和起来。
聊得正欢时, 一人却忽然用手肘接连去撞身边人。正低声交谈的官吏们恼怒地抬起头,正好望见那道萧萧肃肃的身影, 悻悻住了嘴。
楚怀安此时却没心思去管旁人的闲言碎语了。
他望着前边引路的内侍,心中一片激荡。行到禁中时,这人忽然出现,请他与自家主子一见。楚怀安本以为是皇帝派了人来, 然而行至此处,已足见蹊跷——这是往后宫去的路。
如今后宫没有新人……唯一可能召他的主子便是在长乐宫陪着太后的太上皇, 熹宁帝。
“中官,小王还有事在身, 便不奉陪了。”
在前引路的内侍忙道:“前边儿的宴会还要一会儿才开始的, 殿下莫急。”